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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灯爆裂瞬间,玻璃碎片裹挟著残留的热度散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清脆的撞击声。

     室内瞬间跌入黑暗。原本运转的空调陡然停止,四周只剩墙壁深处传来忽高忽低的微弱电流声。焦掉的灯泡散发出淡淡的烧灼味,混杂著空气里原有的潮湿、甜腻花腐气息,缓慢地在密闭空间里交融发酵。

     陈绍安靠坐在老旧沙发边缘,左腿石膏散发著干燥的石灰粉尘味,与屋内的湿气格格不入。脊椎因为方才剧烈的撞击而隐隐作痛,嘴唇麻得失去知觉。舌根仍残留著毒素刺激过后的剧烈灼热感,连微小的吞咽动作都引发一阵阵刺痛。

     胃部翻搅。痛到极点,便成了快感。

     正常的人类世界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没有人会主动吻上一只带毒的雄性巨蛾,更不可能在差点面临窒息死亡的边缘后,胸腔里还会产生想要再次靠近的扭曲渴望。

     贺森跨坐在陈绍安的大腿上,宽大、布满复杂几何斑纹的灰色翅膀尚未完全收回。深灰色大衣顺势散开,将两人的身躯大半遮蔽。散落的灰黄色鳞粉悬浮在漆黑的空气中,随著气流细细闪动。即使失去了光源,鳞粉依然散发出淡淡的微弱磷光,将这只非人生物的苍白轮廓勾勒出一种极其不真实的冰冷感。

     陈绍安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背擦掉嘴角渗出的暗红色血丝。

     指腹触碰到破损黏膜的刹那,轻微的刺痛再次顺著神经末梢窜上大脑。

     “你有毒这件事,确实没开玩笑。”陈绍安声音极度沙哑,带著连续失眠引发的粗糙颗粒感。

     贺森垂下视线,双眼呈现出一种缺乏焦距的灰白色。在极度昏暗的环境中,那双眼珠依旧死死停留在陈绍安泛红、肿胀的嘴唇上,神色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起伏。

     “警告过你。”贺森直接在陈绍安的头骨内部发出震动。声音干涩、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波动。

     “嗯。”

     陈绍安低笑出声。喉咙因为毒素引发的轻微水肿而显得格外发哑,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听起来扭曲而古怪。

     贺森安静地凝视了数秒,颈椎骨骼发出几声昆虫特有的喀哒声。

     “人类接吻,是为了繁衍行为?”

     “不一定。”

     “为了确认彼此的气味?”

     “也不是。”

     “为了表示占有?”

     陈绍安怔了一瞬,抓著贺森大衣衣领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掌心触碰到的布料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的尸布,毫无活物的体温。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远处高架桥的方向忽然传来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尖锐、拉长的警报音划破了都市高楼之间的寂静,混合著雨水顺著老旧外墙缝隙渗入室内的滴答声,让沈闷的胸口愈发感到压抑。

     贺森微微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珠望向窗户玻璃的方向。污垢斑驳的玻璃表面,此时因为微弱的震动,正缓慢地爬出几道细小的蛛网状裂纹。

     “五百公尺外的路口发生追撞。货车煞车油管破裂,三人骨折。”贺森语气平静得近乎神明。

     陈绍安胸腔里那股自嘲的笑意愈发强烈。世界正在某个未知的角落迅速崩坏,自己却窝在充满霉味的客厅里,跟一只能幻化成人形的天蛾人讨论接吻的定义。

     荒谬到了极点。

     偏偏,长久以来被百万年薪形象、名存实亡的婚姻、沉重房贷所压得快要窒息的胸口,此时此刻却体验到了久违的轻松。

     “你刚刚问错了方向。”陈绍安松开了发硬的领带,整个人有些虚脱地往后靠进沙发背。

     贺森重新将目光移了过来。

     “接吻跟繁殖没有必然关系。”

     “解释。”

     陈绍安盯著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孔。“确认关系。”

     贺森没有立刻理解这个人类词汇,那缺乏伦理概念的大脑结构似乎正在进行艰难的运算。“关系?”

     “人类是很脆弱、很害怕失去的生物。”陈绍安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底闪烁著赌徒般的疯狂,“怕别人跑掉,怕建立的感情消失,怕自己随时被更优秀的人取代。所以会不顾一切地透过很多方式,来证明彼此之间还存在著无法斩断的连结。”

     “包括这种嘴唇黏膜的接触?”

     “包括。”

     贺森微微皱起眉头。在昆虫的世界里,不存在伦理,不存在长久黏稠的情感依附,交配往往意味著一方生命的终结。可这只雄性非人生物并未移开视线,灰白色的眼珠依旧停留在陈绍安憔悴的面容上,仿佛正在观察一具结构复杂的陌生机器。

     “所以情人,属于特殊关系。”

     “差不多。”

     “你希望我变成特殊的连结存在。”

     陈绍安笑意变深。“你本来就足够特殊。”

     贺森安静地注视著,长大衣下的硬质纹路随著呼吸般的频率微弱起伏。

     “你仍然在恐惧我。”

     “废话。”陈绍安没有否认。胃部因恐惧产生的痉挛感从未停止,每一次靠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疯狂发出逃表讯号。正是这种行走在深渊边缘的战栗,带给了他无与伦理的清醒与快感。

     “但你没有选择逃跑。”

     陈绍安陷入了沉默。

     冷气停摆之后,客厅内部的温度开始逐渐升高,唯独贺森周围依然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异常的冰冷寒气。靠得越近,这种活人与非人之间的温差就越发鲜明。

     陈绍安凝视著这张俊秀却缺乏生气的脸庞,内心深处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被忽略的事实。

     这只怪物从未主动靠近过任何人类。不论是当初的坠桥、带看过程中的车祸,还是方才那场充满报复与恶意的疯狂亲吻,所有的接触、跨越界线的举动,全部都是由自己率先发起的。

     “这是世界的规则,蛾注定要寻找灯火。”

     贺森自始至终只是站在原地。

     仿佛一盏黑暗中不具备主动权的灯,在安静地等待著。等待某个被现实逼入绝境的疯子,主动撕裂秩序,拥抱灾厄。

     这种认知让陈绍安的胸口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他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头,强行撑著受伤的左腿站起身。

     “冰箱里有啤酒,要喝自己拿。”

     贺森没有移动。“我的身体构造不需要摄入人类的食物。”

     “知道。”

     陈绍安一拐一拐地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的瞬间,内部的照明小灯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即传出啪的一声。

     金属熔断。内部彻底黑了下来。

     陈绍安盯著瞬间瘫痪的冰箱,额角青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操。”

     贺森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那股混杂著湿土与腐烂花粉的甜腻气味再次将陈绍安彻底笼罩。

     “金属接点氧化。在刚才那一秒,我的靠近让电阻率提高了四倍。”

     “闭嘴。”陈绍安粗暴地打断。

     贺森顺从地安静下来。

     陈绍安拿出一罐啤酒,拉环扯开的瞬间,冰冷的液体混合著气泡猛烈涌进喉咙。酒精的苦涩与凉意暂时压制住了口腔内毒素残留的灼烧感。呼吸虽然依旧有些不顺畅,但胸腔里那股积压多年的窒息感,确实在一点点减轻。

     转过身,背靠著厨房流理台,仰头看著眼前的怪物。

     “过来。”

     贺森停顿了半秒,步伐轻盈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那具冰冷的身躯停在极近的距离,陈绍安藉著窗外高楼渗入的微弱灰白光线,看清了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近距离观察时,能发现里面闪烁著无数细微的格子状反光,犹如昆虫复眼深处的透明薄膜。

     强烈的异质外星感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发疯。

     陈绍安却只是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贺森冷若冰霜的手腕。皮肤下方一片死寂,感受不到任何温热的血液流动。

     “人类似乎极其依赖肢体接触。”贺森低头看著被攥紧的手腕。

     “你话很多。”

     “因为这种接触在数据中能够有效降低孤独感。”

     陈绍安抬眼,眼中闪烁著野兽般的侵略性。“谁教你的?”

     “观察。”

     “观察谁?”

     “你。”

     厨房里的空气彻底死寂下来。

     陈绍安盯著贺森,胸口深处毫无预警地发热。那绝对不是爱意,而是某种理智彻底断裂、即将引领整个人生滑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毁灭前兆。

     “你观察我多久了?”

     “在坠落路桥以前。”

     陈绍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什么意思?”

     贺森垂下视线,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射出阴影。“你释放的讯号很显眼。”

     “哪里显眼?”

     “恐惧感。人类在极度害怕虫类却又强行用理性压抑时,大脑释放的电信号波长很容易被捕获。”

     “所以你是故意靠近我的?”

     “不是故意。”贺森灰白色的眼珠轻微颤动了一下,“我只是被这股信号强烈吸引。”

     陈绍安喉结剧烈滚动。啤酒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混杂著嘴角的血腥味。

     “贺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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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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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懂不懂情人这两个字背后代表了多么肮脏的麻烦?”陈绍安欺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怪物冰冷的颈项上,“偷情、说谎、嫉妒、疯狂的占有、毫无底线的背叛。一堆烂透了的东西全会因为这个身份混进我们的关系里。”

     贺森微微偏过头。“你讨厌这些?”

     陈绍安沉默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低沉而亢奋的笑声。再度揪住那件冷硬的灰色长大衣衣领,强行拉近彼此的距离。

     “以前老子讨厌得要死。现在,我觉得这种把一切砸碎的刺激感,简直爽翻了。”

     贺森没有闪避,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这具维持著人类完美轮廓的躯壳,内部是一片没有心跳、没有体温的绝对虚无。危险、晦暗,却带著致命的成瘾性。

     贺森缓慢地抬起惨白的手指,冰冷的指尖精准地碰触到了陈绍安破裂的嘴角。指腹沾染上了鲜红的血迹,灰黄色的细微鳞粉在接触到活人血液的瞬间融化,将颜色晕染得更加诡异、不祥。

     “你流血了。”贺森平静地陈述,“这是毒素造成黏膜破损的副作用。如果持续高频率接触,你的身体器官可能会发生不可逆的病变、生病。”

     “怎么,怕我死掉?”陈绍安眼底满是赌徒赢得核心筹码后的疯狂。

     “无法定义这种情绪。”贺森停顿了片刻,灰白眼珠深处闪过一丝混乱的微光,“但如果你在这个阶段死亡,我的存在会感到很困扰。”

     陈绍安怔住了。

     数秒后,疯狂的笑声终于压抑不住,在黑暗的公寓里低低震动著胸腔。这只根本不具备人类情感、带来无尽灾厄的怪物,正在用最冰冷的方式,给予他这个世界最为稳固的承诺。比起虚伪的婚姻与随时会背叛的人类关系,这只离不开自己的怪物,反倒成了黑暗中最安全的依靠。

     “贺森。”

     “嗯。”

     “你确实是一只最完美的怪物。”

     窗外远处的天空忽然毫无预兆地闪过一道惨白的巨大电光。

     下一秒。

     变电箱爆裂。方圆数个街区的灯火,成片熄灭。

     周边三个街区,断讯。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客厅里,只剩远方零星未被波及的、废墟般的微光。

     客厅里只剩下远方零星未被波及的废墟般微光。贺森站在这片由他亲手引发的混乱阴影中,隐藏在大衣下的巨大蛾翼终于毫无顾忌地在黑暗中彻底张开。灰黄色的复杂几何纹路在羽翼内侧流转著诡异的微光,散落的绒毛在空气里沙沙作响。

     陈绍安靠在流理台边缘,静静地望著眼前的灾难化身。

     本能的恐惧依旧在疯狂咆哮,但在那片恐惧的最深处,某种更加危险、更加扭曲的病态情绪,正如同寄生植物一般,在干涸的灵魂里疯狂地滋长,将两人牢牢地锁死在一起。

     依附。

     **

     第六章:契约(下)

     办公桌上的黄铜招财猫摆件毫无预警地断裂,金色手臂掉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滚动几圈后停在沙发脚边。

     陈绍安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外套,将桌面上一叠厚重的房屋买卖合约书理齐。嘴唇内侧的麻痹感尚未完全退去,带著一种嚼过生花椒的干涩与刺痛,每当舌尖舔过上颚,大脑皮层就会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昨晚在黑暗中发生的荒诞画面。这场跨越种族的交易,在最短的时间内展现出了其最为残酷、却又最为迷人的一面。

     仅仅一周,陈绍安接手的物件周边开始发生高频率的零碎事故。带看一间位于精华路段的顶楼豪宅时,电梯控制面板短路,将挑剔的买家夫妇困在密闭空间长达两小时,反倒促成对方因幽闭恐惧发作而急于签约搬离现址;隔日,一处卡关半年的都市更新建案,其反对派地主居住的老旧平房因不明原因发生外墙剥落,砸毁了路边停放的高级轿车,沉重的赔偿压力与安全恐惧迫使地主在当晚便签下了同意书。

     每当事故发生的时刻,贺森总会出现在视线所及的极限边缘。有时是街角即将报废的公共电话亭旁,有时是施工鹰架下方的阴影里,深灰色长大衣如同不祥的墓碑,静静伫立在混乱的核心。与此同时,陈绍安的业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攀升。

     业绩见血地涨,四千万。粗红笔名字刺眼。流言说他供著不干净的鬼。他没否认,吞下利益,听著活人的声音变远。

     随便活人怎么叫。黑色交换已成立。灾难是陈绍安的工具,不幸是他的杠杆。陈绍安不再遵守人类的规矩,陈绍安有了一只替他倾斜世界的天蛾。

     当晚,高级招待所的包厢内杯盘狼藉。陈绍安作东,宴请几位手握精华地皮的重要投资客。酒过三巡,几名中年男子满脸通红,大声谈论著未来的开发计画与几百万的土地差价。陈绍安靠在真皮椅背上,面带微笑地附和,端著酒杯的手指却有些微弱的颤抖。

     包厢的水晶吊灯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电流在灯泡内部不稳定地跳跃。陈绍安转过头,望向包厢角落。贺森不知何时站在了巨大的装饰花瓶旁。这只黄毒蛾幻化的人形与奢华的包厢显得格格不入,灰白色的眼珠冷酷地注视著酒桌上狂欢的人类,衣角散发出淡淡的湿泥气味。

     “绍安,这次明水路那块地,多亏你提早发现地基有掏空隐患,让王建国那老狐狸砸了资金进去套牢。”一名建商老板举起酒杯,醉醺醺地大笑,“你这小子,消息简直神算啊!来,干一杯!”

     “运气好而已,刘总客气了。”陈绍安微笑著仰头,将冰冷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运气。人类习惯将无法解释的巧合归咎于运气,却不知背后需要付出何等代价。酒液滑过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口腔内残留的黄毒蛾毒素与酒精混合,产生了更为强烈的化学反应,耳鸣声再度如潮水般涌来。陈绍安在座位上晃动了一下,视线里,刘总身后那扇厚重的钢化玻璃窗表面,缓慢地爬出了一道白色裂纹。

     贺森的声音此时直接在脑海中炸响,冰冷、空洞,缺乏任何人类的情感。

     “三分钟后,地下室的发电机组会因为冷却水管爆裂而引发全面停电。高压电流会击穿二楼的配电盘。绍安,你的客户今晚签署的支票,有百分之八十的机率会在混乱中弄丢。这符合你的利益吗?”

     陈绍安握著酒杯的手指瞬间发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大脑因毒素引发的眩晕,优雅地站起身,拉开座椅。“各位老总先慢用,我去洗手间清醒一下,顺便把刚才谈好的合约文本拿过来。”

     离开包厢的刹那,身后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走廊上的空气异常冰冷,陈绍安扶著墙壁一拐一拐地前进,左腿的石膏摩擦著地毯,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贺森如同影子般跟在身后,没有脚步声,唯独那股甜腻得近乎腐烂的花粉味挥之不去。

     “你开始习惯调配灾难。”贺森在耳边低语,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几点灰黄色的鳞粉落在陈绍安的西装肩膀上,迅速将高档面料腐蚀出几个焦黑的小洞,“人类的贪婪会放大幅度。原本只是电线短路,现在周边三个街区的信号传输都受到了干扰。这场交换的代价,正在由周围的人共同承担。”

     “那又怎么样?”陈绍安停下脚步,买卖的胜负欲压倒了道德。猛地转过身,将贺森推到走廊尽头的昏暗角落。双手死死揪住冷若冰霜的深灰色大衣,陈绍安剧烈喘息著,眼中意图明显。“只要我能拿到钱,爬上去,谁倒楣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婉柔每个月只会跟我要生活费,孩子们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只有你,贺森,只有你带来的利益是真实的。”

     贺森那张俊秀得近乎虚假的脸庞没有任何波动,灰白的双眼倒映出陈绍安憔悴、扭曲的面容。

     贺森垂下视线,灰白眼珠安静望著他。“你开始闻起来,像一场灾难了。”停顿半秒“很像我。”贺森缓慢抬起惨白的手指,指尖轻轻碰触陈绍安泛红的眼角,“绍安,你的身体机能正在加速老化。心脏肥大、血管硬化,这是与黄毒蛾长期接触的必然结果。

     “闭嘴。”陈绍安粗暴地打断了非人的宣告。

     再度吻上去。不是亲吻,是撕咬。

     毒素和电流一起撞进骨血,大脑缺氧,视线瞬间大片死白。濒死的刺激太快、太狠,生生把麻木的灵魂砸碎。

     灰色长大衣掀开,巨大蛾翼在暗处疯狂舒展。几何斑纹死死裹紧两具躯壳,内侧绒毛擦过脖颈,火烧般剧痛。外面的繁华被翅膀成片切断。

     黑暗没有声音。

     耳鸣停了。

     痛感沉下去。

     陈绍安在黑暗里睁著眼,感觉自己正和这只蛾一起,冷静地掉进最深的地方。

     清晨六点四十。雨势尚未停歇。陈绍安站在社区大楼门口,西装裤脚沾满积水,手里拎著公事包。

     手机震动不停。三通未接来电全来自同一位客户。陈绍安低头看著萤幕,昨晚原本谈崩的建案,因竞标公司凌晨发生电线走火、主机烧毁而有了惊人转机。陈绍安看见新闻时,脑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贺森。昨晚凌晨两点,贺森站在阳台吐出西边会起火的预言,如今全数成真。陈绍安感到一阵反胃,并非恐惧,而是自己竟开始期待这种失衡。

     电梯镜面里,陈绍安眼下的黑眼圈愈发明显,毒素残留体内,喉咙深处持续发痒。电梯下降途中,灯光忽然闪烁熄灭。狭窄空间跌入黑暗,熟悉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灯光重新亮起,镜面里多出了贺森。

     “别突然冒出来。”陈绍安闭上眼。

     “你心跳加快了。钢索磨损率增加。”贺森望向电梯顶部。

     电梯轻微震动一下,死死停住。陈绍安靠上墙面,心中满是疯狂的疲惫。短短两个月,事故填满人生,业绩却一路狂飙,灾难正在替自己清路。手机再度震动,客户急切地表示要直接签约。

     “贺森,你知道自己正在帮我作弊吗?”

     贺森偏头。“人类世界存在绝对公平?”

     陈绍安竟无法反驳。

     下午三点,建案压低价格签约完成。合作的工程团队今早施工发生鹰架崩塌,违约风险迫使建商急需新资金。走出商办大楼时,天空阴得发灰。贺森站在人行道旁,苍白身影混入雨幕。

     “今天又死了几个?”陈绍安点烟。

     “目前两个。”贺森语气平静。

     两条命。千万合约。

     理性没能吵赢。

     思绪在计算佣金。

     “你没有罪恶感,但你开始期待。”贺森忽然开口。

     陈绍安吐出烟雾,低笑溢出喉间。“不是灾难可怕,是发现灾难有利可图。”

     晚上九点,陈绍安回到住处。业绩第一的恭喜讯息跳个不停,收入暴增近三倍。冰箱此时发出异响,压缩机停止运转,内部灯光熄灭。

     陈绍安坐进沙发。“贺森。”

     阳台传来沙沙的振翅声,贺森走进客厅,温度瞬间下降。

     “我今天靠灾难赚了两千万。”

     “嗯。”

     “捷径太舒服了。”陈绍安忽然伸手,抓住贺森冰冷的手腕,“你会不会哪天把我也弄坏?”

     贺森垂下视线,灰白眼珠倒映著微光。“你已经开始崩坏了。”

     指尖收紧。低笑发哑。

     最怕虫。离不开蛾。雷声砸下来,远方在撞击,在尖叫。交换蔓延,代价没完。

     黑暗没有声音。

     陈绍安攥著贺森冰冷的手腕。

     忽然分不清的,不是赢输。

     是自己还在外面,还是早就被这只蛾,活活吞进了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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