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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后第三天,整座城市残留一股潮湿铁锈味。

     陈绍安坐在仲介店角落,左腿石膏仍未拆除,只能把受伤脚踝搁上另一张椅子。玻璃门外车流壅塞,午后阳光照得柏油路泛白。冷气过强,吹得额角隐隐发疼。面容显得憔悴,眼眶有些凹陷,短短一两个月,整个人仿佛老了五岁。

     店里同事压低声音聊天。

     “听说高架那场车祸差点死人。”

     “命很硬欸。”

     “最近不太平,昨天旁边工地又出事。”

     陈绍安没接话,低头翻阅合约资料。纸页边角被指腹磨出皱痕。视线停留数秒,缓慢抬起。

     玻璃倒影里,多出一道苍白轮廓。

     贺森站在店外电线杆旁。

     深灰色长大衣垂落膝侧,风吹过时,衣角没有飘动。灰白眼珠隔著玻璃静静望向室内。路人从旁边经过,没人停下脚步,仿佛根本看不见道身影。

     陈绍安胃部瞬间紧缩。

     下一秒。

     啪。

     天花板灯管炸开。

     火花伴随玻璃碎片四散,同事惊叫后退,影印机同时冒出焦味,整间店陷入短暂停电。黑暗降临瞬间,陈绍安闭上眼。

     又来了。

     数秒后备用电源启动,店内重新亮起惨白灯光。店长冲出办公室大骂设备老旧,工读生手忙脚乱处理地面碎片。

     陈绍安没看任何人,目光只停在玻璃门外。

     贺森不见了。

     呼吸慢慢沉下,规律开始变得明显。

     贺森出现,意外发生。

     并非灵异传说那种血腥诅咒,而是某种更接近失衡的东西。电线短路、机械故障、道路打滑、结构松脱。每件事都具备合理原因,却总在贺森靠近时发生。

     陈绍安低头看向手中资料,脑中忽然浮现某个念头。

     如果规律成立,如果贺森真会提高崩坏机率,是否代表,某些局面也能被操控?

     想到此处,背脊竟浮现微弱战栗。并非恐惧,而是兴奋。长期混迹于房地产市场、习惯与各种尔舆我诈的对手博弈,陈绍安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商机,一种利用绝境的可能。只要提前知道灾难的形式,灾难就不再是纯粹的不幸,而是一个可以被操纵的变数。

     当晚,陈绍安回到住处。客厅灯光忽明忽暗,往常熟悉的微波炉运转声、冰箱马达声全数消失。抬头望向厨房,微波炉的液晶面板一片漆黑,电路又烧毁了。水电工前天检查时,摸著完好无损的总开关,满脸困惑地直摇头,嘟囔著从未见过瞬时高压。

     贺森坐在阳台栏杆,漆黑的西装外衣在没有开灯的空间里,宛如一块吸光不透的黑洞。修长双腿交叠,黑发被风吹起,细碎鳞粉月色下闪烁微光。远远望去,几乎不像生物,更接近某种停留都市边缘的幽灵。

     陈绍安把公事包扔上沙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今天店里停电,你弄的?”

     贺森偏过头,灰白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凝视过来,声音直接在陈绍安的脑海深处震动,带著一种冰冷、缺乏抑扬顿挫的金属质感。

     “铜线的绝缘层老化,在刚才那一秒,击穿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我只是站在这里,我的存在,会让原本就微小的裂缝彻底崩开。”

     陈绍安盯著苍白脸孔,扯开衣领。“你每次出现,附近就会出事。”

     “嗯。”

     回答干脆得令人烦躁。

     “故意的?”

     “不是。”

     “可你知道会发生。”

     贺森沉默片刻。“概率增加而已。世界本来就充满错误。人类称呼意外、巧合、事故。我的存在会让那些东西更容易发生。”

     风穿过阳台,客厅吊灯微微摇晃。贺森抬起手,指尖停留半空。“例如。”

     喀。

     厨房忽然传出脆响。

     玻璃水壶毫无预警裂开,热水流满流理台。内侧表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几不可察的白色划痕。

     胃部再次浮现熟悉寒意。

     贺森语气依旧平淡。“原本只有百分之三机率。你带著我,灾难就会像闻到腐肉的苍蝇一样聚集。这是世界的规则。”

     陈绍安慢慢坐下,脑袋开始高速运转。百分之三,增加,崩坏。倘若能控制范围,把这份灾难转嫁给别人呢?

     “贺森。”

     “嗯。”

     “你能指定谁倒楣吗?”

     空气忽然安静,贺森望向陈绍安,灰白眼珠没有情绪波动。“不能。”

     “完全不能?”

     “灾难不是武器。”

     陈绍安低笑。“可灾难会挑地方。今天有场重要的土地签约,金额超过三千万。如果签成,我的佣金足够把这栋房子的贷款全数还清。”

     贺森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空气流动。唯独那股混杂著湿土与甜腻花粉的怪异气味,瞬间笼罩了周遭。

     “客户的合约书在皮包里。”贺森在耳边低语,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散落下几点肉眼难辨的灰黄鳞粉,“钢笔的墨水管有微小裂缝。你出门的第三个红绿灯,会遇到一辆煞车皮磨损严重的砂石车。中山路与民生路口,早上八点一刻,车子左前轮煞车片会彻底断裂。”

     陈绍安盯著书架。贺森伸出惨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著一本精装书的书脊。指尖划过之处,书皮上的烫金字体竟然开始泛黑、剥落。

     “如果我改走市民大道呢?”

     “市民大道的概率会转移到高架桥的护栏。螺丝昨天因为施工疏漏没有锁紧。你经过时,有百分之四十的机率会连人带车翻下去。无论如何,今天都会出事。我是黄毒蛾,你是灯火。灯火注定要被燃烧。”

     陈绍安忽然起身,一拐一拐走向冰箱,拿出啤酒。铝罐拉环啪地一声打开,气泡涌出。冰冷酒液滑过喉咙。

     “既然今天注定要有倒楣事发生,为什么不让它发生在对我最有利的地方?最近有个对手很麻烦。”

     贺森安静听著。

     “抢走不少高端客户,同行出了名的秃鹰,王建国。今天这块市中心的精华土地,对方私底下向地主开出了更高的回扣条件,逼得整间店焦头烂额。如果你跟我一起去见面。”

     贺森微微偏头。“你想测试。”

     陈绍安笑意变深。“总得知道规则。”

     客厅电灯再度闪烁。啪,短暂熄灭。黑暗里,贺森轮廓变得巨大。墙面影子扭曲扩张,翅膀轮廓缓慢张开。陈绍安没有移开视线。恐惧仍在,利用欲却开始滋长。

     隔天下午,信义区高级咖啡厅内。

     陈绍安坐在靠窗位置。对面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王建国翘脚靠椅背,语气得意洋洋。

     “绍安啊,地主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手上的合约,不过是一张废纸。识相的话,把客户资料交出来,我分你一成佣金。”

     陈绍安没有说话,安静地搅动著眼前的黑咖啡。眼角馀光瞥向咖啡厅外。

     贺森停在街对面,换了件深色长大衣,双手规矩放在膝盖,肤色白得像死尸。奇怪的是,周围的路人似乎都自动忽略了这个怪异存在。

     谈判气氛糟糕,王建国满嘴价格不合理、风水不好、楼层有问题。陈绍安忍著火气周旋,额角青筋逐渐浮起。

     “王总,这块地的产权有些复杂。后面那排老旧公寓,地基似乎有点问题。”陈绍安故意压低声音。

     “少来这套。那排房子好端端地立了三十年,能有什么问题?”王建国嗤之以鼻,点燃了一根雪茄。

     就在雪茄点燃的瞬间。

     咖啡厅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哒声。

     贺森此时正站在街对面,微微仰著头,灰白的双眼死死盯著咖啡厅上方的吊灯。

     “概率开始倾斜了。”这句话没有透过空气,直接在陈绍安的脑袋里炸响。“洒水器的阀门有微小沙孔。烟雾会让热敏元件的膨胀系数提高到临界值。十秒后,这里会变成水库。”

     陈绍安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发力。

     “王总,既然你这么有信心,不如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谈?我车上有地主最关心的那份评估报告。”陈绍安一边说著,优雅地站起身,顺手拿起了自己的皮包。

     然而,起身之刹那。

     街道忽然传出煞车尖鸣。砰!巨大撞击声震得玻璃窗颤动。一辆机车滑倒,后方轿车追撞分隔岛,交通瞬间堵塞。

     与此同时,咖啡厅天花板上的消防洒水器毫无预兆地爆裂。

     大量的污水混合著刺鼻铁锈味,如同瀑布般精准地倾泻在王建国的头顶。整间咖啡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王建国被淋得像只落汤鸡,嘴里的雪茄熄灭,平板电脑瞬间短路,冒出一股黑烟,里面储存的所有重要客户资料与报价单,在一秒钟内化为乌有。

     陈绍安站在三公尺外,身上没有沾到一滴水。冷冷地看著这一切。心中那股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憋屈、恐惧,转化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人类最容易于混乱中做错判断。贺森则会带来混乱。换句话说,贺森等于优势。

     利用这只带着灾厄的怪物,在没有动用任何资源的情况下,彻底击溃了一个强大的对手。王建国情绪明显受影响,原本强硬态度也开始松动。

     半小时后,合约签成。

     走出咖啡厅,阳光洒在脸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暖。

     陈绍安忍不住回头看向贺森。贺森如影随形地跟在身侧,脸色似乎比清晨更加苍白了一分,眼神深处带著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疲惫。

     “你利用了我。”贺森在脑中说道。

     “这叫互利共生。”陈绍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直视著这只天蛾人。眼中没有了单纯的恐惧,反而多了一种贪婪、一种试图掌控命运的野心。“你让我遭遇意外,让我进医院,让我差点死在溪流里。现在,我只是收回一点利息。贺森,你知道吗?你比我想像中还有用。既然你离不开我,接下来的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贺森那双灰白色的眼珠紧紧盯著陈绍安。大衣下的巨大翅膀再次沙沙作响,掉落的黄色鳞粉在阳光下闪烁著诡异的光芒,为这段即将失控的关系,拉开序幕。

     **

     高楼窗面残留零碎灯火,远处高架桥车流拖曳出模糊光痕。陈绍安坐在阳台地板,背靠墙面,手边摆满空酒罐。冰冷铝罐滚过磁砖,发出细碎碰撞声。

     贺森站在栏杆外侧。

     双脚踩著狭窄水泥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十七楼高度足以令人腿软,苍白身影却稳定得近乎没有重量。风吹过,黑发与大衣衣角缓慢飘动。

     陈绍安盯著背影许久。

     “你不怕掉下去?”

     “不会死。”

     平静回答落下,陈绍安低笑一声。“真令人火大。”

     贺森微微偏头,灰白眼珠映著城市霓虹,空洞得不像活物。“人类很怕死。”

     “当然怕。”

     “你最近比较不怕。”

     陈绍安沉默。酒精沿著胃部缓慢扩散,带来迟钝暖意。恐惧并未消失,只逐渐变形。最初看见贺森时,光听振翅声便会头皮发麻;如今,共处一室反倒成为日常。危险久了,竟开始产生依赖。荒谬得令人发笑。

     手机震动,陈绍安瞥向萤幕,林婉柔。指尖停顿数秒,最终接起。

     “喂。”

     电话另一端传来冷淡女声。“孩子周末才回去。”

     “嗯。”

     “医药费我先汇过去了。”

     “知道。”

     短暂安静后,女人忽然开口。“最近很少回家。”

     陈绍安扯动嘴角。“工作忙。”

     “以前更忙也没变成现在。”语气平稳,却带著某种逐渐疏远的冷感。

     陈绍安望向天空。“有事?”

     “没事。”停顿数秒,“只觉得你好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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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挂断,客厅恢复安静。陈绍安盯著黑掉的手机萤幕,忽然笑了。变了,当然变了。正常人经历坠桥、车祸、灵异纠缠,谁还能维持原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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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森从栏杆跳回阳台,落地没有声音,苍白身影停在面前。“伴侣生气?”

     陈绍安抬眼。“你知道什么叫伴侣?”

     “一起生活。”

     “不只。”

     贺森安静等待。陈绍安忽然起身,酒精让思绪发热,胸口则浮现压抑已久的烦躁。家庭、贷款、工作、事故。所有东西全混在一起,搅成某种近乎窒息的混乱。贺森偏偏还用无辜表情看著自己,仿佛根本不理解灾难。

     “你知道吗?”陈绍安靠近,“最近我开始觉得,有你在旁边其实挺有趣。”

     贺森没有后退。距离缩短,鳞粉气味再次渗入空气。潮湿、冰冷,带著微弱花腐味。

     “有趣?”

     “至少人生不无聊。”

     贺森眨了一下眼。“人类喜欢危险?”

     陈绍安笑出声。“人类讨厌平淡。”

     酒意逐渐上涌,理智则慢慢松动。陈绍安忽然想起白天签下的合约,想起交通事故,想起客户发白的脸。某种恶劣情绪开始膨胀。既然灾难避不掉,既然人生早被拖进泥沼,不如干脆踩得更深。

     陈绍安低头点烟,火光亮起瞬间,贺森微微皱眉。

     “讨厌火?”

     “亮。”

     “哈。”

     烟雾慢慢飘散,陈绍安忽然开口。“贺森。”

     “嗯。”

     “你会一直跟著我?”

     “会。”

     “多久?”

     “直到死亡。”

     陈绍安笑意停顿,数秒后,竟低低笑得更厉害。胸口某处浮现扭曲快感。妻子开始疏远,工作逐渐失控,人生不停崩坏。偏偏眼前怪物始终不离开。比起婚姻,比起人类关系,贺森反倒更稳定。荒唐得令人想笑。

     “你们蛾会交配吧?”

     贺森安静数秒。“会。”

     回答直白得可怕,陈绍安差点被烟呛到。“真敢讲。”

     “繁殖是本能。”

     “人类可没单纯到只剩本能。”

     贺森微微偏头。“人类更复杂。”

     “没错。”陈绍安吐出烟,视线停在苍白嘴唇,忽然浮现某种荒谬念头。恐惧与刺激混杂,带著报复世界般的恶意。既然正常人生注定崩坏,干脆坏到底。

     “贺森。”

     “嗯。”

     “要不要当我情人?”

     禁忌的交会

     空气瞬间安静,远处警笛声隐约传来。风吹过阳台,贺森没有立刻反应,灰白眼珠静静望著陈绍安。

     数秒后。“情人是什么?”

     陈绍安笑了,笑意里掺著疲惫与疯狂。“一起偷情。”

     “偷情?”

     “背著伴侣建立关系。”

     贺森沉默,似乎正努力理解概念。“人类会因此快乐?”

     “有些人会。”

     “为什么?”

     陈绍安吸完最后一口烟,火星落地。“因为刺激。”

     贺森仍旧不懂,陈绍安却越笑越厉害。胃部翻涌,胸口发烫,所有压抑情绪于酒精催化下逐渐失控。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贺森望著面前男人。“不知道。”

     “爽。”回答粗暴直接,“人生努力几十年,房子、婚姻、工作,全照规矩走。结果呢?莫名其妙撞上一只蛾,整个世界开始烂掉。既然都坏了,不如坏得彻底一点。”

     陈绍安靠近,几乎贴上贺森。

     黄昏的微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面,室内此时只剩下一盏亮得有些刺眼的阅读灯。陈绍安坐在办公椅上,手中那支原子笔在指尖飞速旋转。

     咖啡厅的那场意外,让王建国在业界丢尽了脸面,更让那笔三千万的土地合约顺利落入陈绍安手中。此时,桌上摆放著刚刚签署完成的合同,上面的印泥鲜红如血。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时刻,可胃部却传来一阵阵空洞的痉挛。

     那是亢奋过后的虚脱,以及更层次的饥渴。这场利用灾厄获得的成功,如同瘾头,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回头。

     陈绍安抬起眼皮。贺森站在落地窗前,这只由黄毒蛾幻化而成的非人生物,正用苍白、毫无血色的指尖,轻轻抚摸著玻璃窗。随著指尖的移动,玻璃表面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蛛网状裂纹。

     “王建国的秘书刚才在医院看病。”贺森没有回头,声音直接在陈绍安的颅内震动,冰冷而空洞,“因为拿错了药,今晚会引发严重的药物过敏。这也是概率移转的一部分。”

     陈绍安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原子笔扔在桌上。笔尖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把周围的一切都弄得支离破碎。”陈绍安站起身,扯松了领带,跛著步子走向这只天蛾人。

     每靠近一步,腔内那股混杂著湿土与腐烂花粉的甜腻气味便浓郁一分。本能依然在疯狂叫嚣著危险、叫嚣著远离,但大脑皮质却被另一种疯狂的情感所劫持。

     在毁灭边缘跳舞的刺激感。

     多年来,为了维持百万年薪房仲菁英的体面形象,为了扮演好完美丈夫、称职父亲的角色,陈绍安将自己死死塞进一个名为理性的囚笼里。每天面对客户的笑脸迎迎、面对妻子林婉柔日渐冷淡的眼神,内心的某个角落早已腐烂发臭。如今,这只怪物的出现,亲手撕裂了伪装。

     “贺森。”陈绍安停在距离非人存在不到半公尺的位置。

     近距离观察下,可以看到贺森那件漆黑大衣下,隐约有著如同昆虫甲壳般的硬质纹路,领口处冒出的细微绒毛在灯光下闪烁著灰黄色的微光。

     “你说过,我是你的灯火,你无法抗拒我。”陈绍安仰起头,注视著那双没有瞳孔、灰白一片的眼睛,眼中闪烁著野兽般的侵略性。

     “对。恐惧的信号很强烈。”贺森转过身,躯干的动作带著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迟滞感。

     “很好。”陈绍安嘴角勾起一抹残纽、带著报复意味的弧度,“既然你离不开我,又会不断给我带来灾难,那你就必须付出代价。当我的情人。”

     贺森那张俊秀得近乎虚假的脸庞上,没有出现任何人类该有的惊讶或羞耻。那对藏在大衣底下的巨大翅膀在暗处不安地摩擦著,散落下一层肉眼难辨的细碎鳞粉。

     “情人。”贺森重复著这个词汇,似乎在大脑那缺乏伦理概念的结构中搜寻著定义,“人类的繁衍行为?或者是配偶关系之外的寄生状态?”

     “没错,就是寄生。”陈绍安往前迈了一大步,温热的呼吸直接喷洒在贺森冰冷的颈项上。伸手抓住了贺森的衣领。指尖触碰到的布料,冷得宛如刚从冰柜里取出的尸布,没有半点活物的温度。

     这场背叛不只是针对林婉柔那名存实亡的婚姻,更是针对这个充满规则、秩序,却将自己逼得快要窒息的世界的疯狂报复。林婉柔以为自己维持著完美的家庭,以为陈绍安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视、按部就班的赚钱工具。

     “我要背著所有人,在黑暗里养著你。”陈绍安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的亢奋,“你是灾难,我是疯子。这不是很完美的组合吗?”

     深渊的烙印

     贺森低下头,双灰白色的眼珠死死盯著陈绍安紧抓衣领的手指。“我的皮肤有毒。微小的鳞粉会引发人类皮肤的剧烈溃烂,大量摄入会导致呼吸道水肿、窒息。你想死?”

     “试试看啊。”陈绍安发出低沉的笑声,眼中满是赌徒般的疯狂。

     将拉扯的力道加大,迫使这只怪物低下高傲的头颅。两人的距离彻底消失。

     陈绍安狠狠地吻上了那双冰冷、毫无血色的嘴唇。

     触感不像人类的肌肤,反而带著一种如同丝绸般滑腻、却又毫无弹性的怪异质感。没有唾液的湿润,只有干燥的、带著粉末感的冰凉。舌尖强行撬开牙关的瞬间,一股辛辣、带著强烈麻痹感的毒素瞬间在口腔内炸裂开来。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紧接著,心电监测般的剧烈跳动在胸腔内疯狂擂鼓。大脑因缺氧与毒素的刺激而产生短暂的幻觉。陈绍安仿佛看到无数只巨大的黄毒蛾在黑暗中振翅高飞,灰黄色的鳞粉如暴风雨般将自己彻底淹没。

     这种痛苦清晰而强烈,却带来了无法言喻的极致快感。那是将灵魂彻底出卖给魔鬼的堕落感。

     贺森没有反抗。这只雄性非人生物安静地承受著人类的暴虐掠夺,那双灰白的眼睛在黑暗中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那对巨大的蛾翼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长大衣下舒展开来。

     宽大的、带著复杂几何纹路的翅膀瞬间包裹了两人的身体。羽翼内侧布满了细密的绒毛,摩擦著陈绍安的西装面料,发出沙沙、沙沙的催眠声响。

     室内的空气温度骤降。陈绍安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被这只怪物疯狂地抽离,双腿一软,整个人带著贺森一同跌落在宽大的办公椅上。

     这绝非温暖的拥抱。这是一场在深渊边缘进行的、充满了恶意与报复心理的仪式。陈绍安一边疯狂地索取著冰冷,一边在心中咀嚼著那股扭曲的病态满足。林婉柔、王建国、这个该死的世界,所有试图用规则铐住陈绍安的存在,此刻全都被这对灰白色的巨大翅膀隔绝在外。

     “唔……”陈绍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毒素开始发挥作用,嘴唇、舌头逐渐失去知觉,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阵火烧般的灼痛。但手上的力道却越握越紧。

     贺森垂下视线,冰冷手指忽然碰上陈绍安侧脸。“你心跳很快。”

     “意料之中。”

     “因为恐惧?”

     “一半。”

     “另一半?”

     陈绍安低笑。“兴奋。”

     贺森伸出惨白的手,覆盖在陈绍安的后颈上。冰冷的指尖精准地按压在动脉处,感受著那近乎失控的疯狂脉搏。“人类的欲望,比灾难更难以预测。你在加速自己的崩坏。”

     “这不就是你留下来的原因吗?”陈绍安在意识朦胧之际,勉强挤出最后一丝意念。

     办公桌上的阅读灯此时开始剧烈闪烁。啪!啪!灯泡内部的钨丝因承受不住未知的电压波动,最终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整个空间瞬间跌入黑暗。

     黑暗吞没一切,电流声于墙壁深处疯狂窜动。窗外警报器同时响起,某处传来煞车尖鸣。世界再次开始崩坏,陈绍安却没有退开,反而低低笑出声。笑声混著喘息,近乎疯狂。

     贺森站在原地,灰白眼珠微微颤动,似乎第一次产生名为困惑的情绪。

     “情人。”贺森低声重复。

     陈绍安舔掉嘴角血丝,方才黑暗中不知被什么割破,铁锈味于口腔扩散。“对。”

     “你希望我当情人。”

     “没错。”

     “为什么选我?”

     陈绍安沉默数秒,黑暗中只有那对巨大的蛾翼依旧在规律地颤动著,将两人的罪恶与疯狂,牢牢地锁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内。靠在怪物的胸膛上,听不到任何心跳声,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是由毁灭织就的安全感。

     许久,低哑回答终于落下。“因为只有你不会离开。”

     明天醒来,或许皮肤会溃烂,或许身体会面临更严重的意外,但那已经不重要了。荒谬的条件已经达成,这个百万年薪的房仲菁英,正式在自己的生命里,迎来了一只名为情人的专属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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