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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病房窗帘只拉开一半。午后阳光斜斜落进室内,照亮漂白过度的墙面,映衬出陈绍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孔。点滴管垂在床边,心电监测器发出规律单调的声响,滴、滴、滴,一下下敲击耳膜,刻意提醒著某件事仍未结束。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恢复安静。陈绍安没有睡,自从车祸发生,睡眠已成折磨。闭上眼睛,梦境便浮现灰白色翅膀,以及双眼没有瞳孔的凝视。

     医师说幸运。联结车正面撞击,轿车翻覆三圈,居然只断两根肋骨与轻微脑震荡,称得上奇迹。只有陈绍安知道,根本不是奇迹。某种东西一直跟著自己。病房外传来推车声,金属轮子摩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声音远去后,四周再次陷入安静。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陈绍安盯著天花板,呼吸不自觉变浅。空气弥漫消毒水气味,干冷得没有半点生气。

     忽然间。灯闪了一下。啪。短促声响落下。全身瞬间绷紧。病房重新亮起。没事。只是电压不稳。一定只是电压不稳。掌心却渗满冷汗。接著,第二次。啪。灯光熄灭两秒。再度亮起。监测器仍旧运作,心跳声开始变快。滴滴滴滴。陈绍安慢慢转过头。病房角落多了一道人影。苍白。安静。湿透的黑色西装贴著修长身体,水珠沿著衣角滴落地面。脸庞依旧没有血色,睫毛浓密得不自然,灰白眼珠凝视病床。

     不是梦。不是幻觉。东西真的来了。病房空调持续送风,温度莫名下降。贺森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陈绍安死死抓住棉被,指节发白。数秒后,恐惧压垮理智。“滚出去!”声音嘶哑得近乎变形。贺森没有反应。“我叫你滚出去!”

     监测器发出急促警报。陈绍安伸手按呼叫铃,手腕颤抖得厉害,连按键都对不准。贺森动了。步伐很慢。鞋底踩过地板没有声音。苍白身影靠近病床。陈绍安近乎崩溃。“不要过来!”贺森停下脚步。距离病床剩不到两公尺。

     近距离下,陈绍安看清更多细节。皮肤表面覆盖极淡绒毛。眼尾带著细碎金粉般的鳞屑。脖颈附近甚至能看见类昆虫甲壳的薄膜纹路。不像人。贺森微微偏头,动作带著不属于人类的迟滞感。“你很吵。”声音很轻。没有情绪。

     陈绍安全身寒毛炸起。第一次。真正听见对方开口。不是脑中低语。不是幻听。而是真正发出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尾音颤抖。贺森沉默数秒。灰白眼珠安静注视。“贺森。”

     “谁问你名字!”陈绍安失控吼叫,“我问你是什么!”

     病房灯光再次闪烁。啪。啪。啪。每闪一下,贺森影子便出现奇怪变化。墙上轮廓不再维持人形。巨大翅膀缓慢展开。边缘颤动。犹如巨大飞蛾倒映墙面。陈绍安瞳孔收缩。喉咙干得发痛。贺森平静回答。“你们叫我天蛾人。”

     空气凝结。陈绍安忘记呼吸。都市传说。新闻节目。论坛怪谈。灾难前出现的巨大飞蛾怪物。无数记忆涌进脑海。“不可能……”

     贺森看著陈绍安。“你一直在看我。”

     “我没有!”

     “有。桥下开始,你一直看著我。”

     背脊渗出冷汗。桥下。溪流。湿透人影。画面再度浮现。胃部一阵翻搅。“我根本不想看到你!”贺森安静数秒。“很多人都这样说。”

     病房陷入沉默。只有监测器持续声响。滴。滴。滴。陈绍安发现一件事。贺森身上没有半点呼吸起伏。胸口没动。肩膀没起伏。存在安静得异常。不需要呼吸。恐惧从胃部爬上脊椎。“你到底想做什么……”

     贺森望向窗外。午后阳光照进半张侧脸。细碎鳞粉光线下闪烁。美丽得令人不舒服。“观察。”

     “观察什么?”

     “人类。”

     陈绍安气得发笑。“观察?你害我差点死掉!”

     贺森转回视线。灰白色眼珠没有波动。“不是我。联结车煞车失灵,路面有油渍,你分心。”每句话都冷静残忍。胸口猛地一窒。事故确实有原因。每件灾难都有合理解释。可贺森总会出现在现场。仿佛所有崩坏都被某种力量吸引。

     “只要你消失,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贺森安静看著病床男人。片刻后。“不会。你会一直看到我。”

     病房灯光骤然熄灭。啪。整个空间陷入黑暗。陈绍安倒抽一口气。耳边传来极近振翅声。沙沙。沙沙沙。无数翅膀黑暗中拍动。有东西擦过脸颊。柔软。冰冷。彻底崩溃。“不要碰我!”灯重新亮起。病房恢复正常。贺森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只有白色床单多出几片灰黄色鳞粉。陈绍安盯著粉末。证据。不是幻觉。真的存在。

     贺森低头看著鳞粉。语气平淡。“你开始接受了。恐惧会先变成习惯。”

     “谁接受了!”

     “你看见我那天,就已经开始了。崩坏。”

     病房外传来尖叫声。混乱脚步声响起。“氧气瓶倒了!”“快通知护理站!”金属碰撞声轰然炸开。病房门外乱成一团。陈绍安脸色惨白。贺森静静站著。消防警报响起。红灯疯狂闪烁。整层楼陷入刺耳噪音。陈绍安抬头。眼底浮现真正绝望。灾难,又开始了。

     白炽灯散发令人偏头痛的频率。规律嗡鸣声静谧午夜显得格外刺耳。陈绍安半躺病床,右腿打上沉重石膏,胸口肋骨断裂处随呼吸传来钻心钝痛。额头纱布透出渗透后的褐色血渍。整个人呈现被暴力拆解后又勉强拼凑的支离破碎感。

     车祸后的第三个深夜。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沙沙声。陈绍安睁著布满血丝的双眼,死盯斜对角空著的病床。半透明隔帘后方,瘦削轮廓安静坐著。不需要掀开帘子。空气中挥之不去、带著湿土与甜腻花粉的味道给出答案。独属于贺森的气味。

     “你到底想做什么?”干裂嘴唇勉强挤出微弱字音。手紧抓床单,指甲陷入粗糙纤维。隔帘后身影站起,动作轻盈如同羽毛落地。完全没有人类骨骼摩擦杂音。帘布被惨白的手拨开。贺森显露在月光灯光交界。车祸现场被鲜血泥浆污染的西装奇迹般洁净如新,灯光折射下显现诡异绸缎光泽。

     “看著你。”贺森走近病床,灰濛濛、没有瞳孔的眼睛平视。声音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直接在颅内共鸣,带著金属撞击般的冰冷质感。

     “看著我死?还是看著我发疯?”陈绍安扯动嘴角,牵动脸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看著面前非人存在,恐惧在极度疲惫中沉淀成愤怒。“索命的话,那天在溪里就该动手。报恩的话,看看现在样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贺森侧过头,动作充满昆虫式机械感。伸出手,手指尖端悬停受伤脚踝上方,没有触碰。“命运轨道原本笔直,我的出现让轨道产生裂缝。裂缝吸引灾难,并非我的意志,而是世界的规则。摔落路桥是巧合,我看见巧合,于是巧合变成了宿命。”

     话语充满混乱哲学逻辑。贺森俯下身。俊秀得近乎虚假的脸庞逼近。浓密睫毛颤动,散落下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微鳞粉。“为什么是我?”陈绍安闭上眼,躲避强烈注视感。

     “因为你怕我。恐惧在空气散发剧烈信号,黑夜里的灯火。黄毒蛾无法抗拒灯火,我也无法抗拒你。”贺森身影灯光下晃动,影子墙上拉扯出不规则形状。背后一对巨大、充满纹路的翅膀张开又收拢。

     陈绍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绝望。这非报警或就医能解决的麻烦,这是生物本能上的猎捕。睁开眼直视贺森。“要多久?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贺森伸出食指,点在陈绍安眉心。指尖冰冷如霜,不带体温。

     “你会一直看到我,直到眼睛不再看见光,直到心脏不再跳动。我们已经建立连结。我出现在这片土地,就是为了与你相遇。你是我的灯,我是你的灾。”日光灯剧烈闪烁,啪地一声脆响熄灭。黑暗淹没所有视线。陈绍安惊呼,挥手乱抓,只抓到虚空冷空气。

     紧急照明灯亮起微弱红光。病房空无一人。只有床头柜水杯旁,静静躺著一根焦黑翅膀鳞片。陈绍安无力瘫回枕头,听著自己剧烈心跳。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

     出院当天,天空阴沉。陈绍安撑著拐杖,站在医院门口等待计程车。虽然医师叮嘱休息,但他一刻也不想留在充满药水味的地方。妻子林婉柔接送孩子没能过来,只打通简短电话。计程车停靠。陈绍安坐进后座,拐杖横放腿边。司机沉默,发动引擎。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陈绍安看著后视镜。后座另一侧阴影处坐著熟悉身影。贺森换了件深色长大衣,双手规矩放在膝盖,看著窗外街景,神情安详。司机完全察觉不到车内多一名乘客。

     “别在车里闹事。”陈绍安压低声音。

     “我只是在履行承诺。你看见我,我就在场。”

     车子驶上高架桥。下方溪流正是当初坠落处。瞬间,车身剧烈震动。方向盘失去控制,整辆车朝护栏歪去。司机大喊,疯狂踩下煞车。刺耳轮胎摩擦音划破天际。计程车在距离护栏仅剩几公分处停下。司机满头大汗检查仪表板。“怪了,刚才好像有股力量在拉方向盘……”

     陈绍安看向贺森。脸庞依然冷漠,灰眼中流露一种实验成功般的满足感。“你差点杀了我们!”

     “灾难总是在边缘跳舞。刚才概率百分之五十,我们赢了。”

     回到家,陈绍安锁进书房。不再尝试驱赶。贺森如同物理定律真实存在于生活轨道。他拿出纸笔记录贺森出现时间与随之发生的事故。漏水、停电、电脑蓝屏、合约出错。规模随两人相处时间增加而扩大。贺森维持人类型态越久,周遭能量稳定性越差。

     深夜。贺森站在窗边,看著灯火点亮的城市。背影月光下异常孤独。苍白寂静与黑暗融为一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陈绍安放下笔。

     “山谷、雾气、腐烂叶片底。我诞生于没有语言的世界,直到我蜕皮,直到学会模仿你们的形状。”贺森走到面前,观察桌上笔迹。“这些符号能锁住恐惧吗?”

     “不能。但能让我感觉还活在逻辑里。”

     “逻辑是人类自封的牢笼。我的世界只有吸引与排斥。你吸引我,所以我破茧而出。你抗拒灾难,所以灾难更想吞噬你。”贺森冰冷的手覆盖陈绍安握笔的手背。冷意渗入骨髓。陈绍安没有躲开。感受著异类力量。“既然躲不掉,那就留在我身边。既然你代表灾难,那就让我看看,世界还能坏到什么程度。”

     贺森露出类微笑神情,嘴角僵硬抽动。“如你所愿,我的灯火。”

     家里灯泡同时炸裂,碎片如雨落下。黑暗中,陈绍安感觉巨大、毛茸茸的翅膀包裹自己。这非温暖拥抱,而是古老祭典开端。他不再是年薪百万、家庭圆满的房仲菁英。他成了一个与怪物共谋的堕落者。契约在破碎玻璃与无尽黑暗中正式缔结。

     **

     消防警报持续尖鸣。红色灯光一闪一灭,把整条病房走廊照得宛如浸泡于血水之中。护理师奔跑声、推车碰撞声、病患家属惊慌呼喊,全混杂成一片混乱噪音。陈绍安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贺森依旧站在原处,苍白身影沐浴于闪烁红光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出去……求你出去。”陈绍安声音干哑。贺森没有回应。病房外忽然传来重物倒塌声响,砰地一声。接著一阵尖叫,有人哭喊病床卡住了。陈绍安猛地转头,门缝外一辆移动病床翻倒于走廊中央,氧气钢瓶滚落地面撞上墙壁。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压制设备,整层楼乱成一团。

     贺森轻声开口:“你开始发现规律了。”陈绍安喉结颤动,喝令对方闭嘴。贺森继续说著:“我出现时,东西会坏掉。”灯光再度闪烁,天花板传来电流杂音。陈绍安死死盯著贺森。恐惧逐渐变质,最初属于未知怪物带来的惊骇,如今开始掺入疲惫、混乱,以及一丝近乎崩溃的愤怒。

     “为什么偏偏是我?”陈绍安追问。贺森沉默数秒:“你先看见我。”

     “只是看见而已!”

     “很多事情,一开始都只是看见。”

     空气再次安静,病房外仍混乱不止。陈绍安忽然笑了,笑声沙哑难听。额角伤口隐隐作痛,止痛药似乎快失效,连带情绪也逐渐失控。“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贷款、业绩、客户,光活著就够烦了,现在还得被一只飞蛾缠上?”

     贺森静静看著床上的男人:“你讨厌虫。”

     陈绍安咬牙:“正常人都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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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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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突如其来。陈绍安怔住。贺森往前一步:“你看见虫时,呼吸会变快,肌肉会绷紧,瞳孔会缩小。你害怕失控。飞行轨迹无法预测,会突然靠近,会落在皮肤上。你讨厌不能控制的东西。”

     病房里只剩警报声。陈绍安张开嘴却说不出反驳,被说中了。从小到大,最无法忍受的事情便是失控。工作要掌握节奏,客户要掌握心理,家庭要维持体面,人生必须按照规则前进。偏偏贺森彻底破坏一切。怒气涌上,陈绍安抓起床边水杯狠狠砸过去:“滚!”

     玻璃杯飞过半空,贺森没有闪避,杯子却在距离脸部不到十公分位置突然裂开。碎片散落满地,水洒了一地。陈绍安僵住。贺森低头看著碎玻璃:“你看,东西总会坏掉。”语气没有炫耀,只有某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

     陈绍安胃部狠狠抽紧,恐惧再次翻涌。贺森蹲下身,苍白指尖碰触地板碎片。一片玻璃割破皮肤,淡金色液体从伤口渗出,并非血。陈绍安呼吸停滞。贺森似乎没感觉到疼痛:“人类受伤时,会害怕。”

     陈绍安忍不住低吼:“因为会死!”

     贺森抬起眼:“死亡很可怕?”问题问得过于认真,仿佛真的不理解。陈绍安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眼前存在物并非故意残忍,而是根本无法理解。

     “你到底活了多久?”

     “不知道。季节很多次。”回答方式依旧不像人类。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玻璃形成密密麻麻水痕。贺森抬头望向雨幕,细碎鳞粉于昏暗光线下闪烁。陈绍安意识到贺森始终停留于阴影附近。“你怕光?”

     “太亮会受伤。”

     “飞蛾果然是飞蛾。”

     “你们也怕火。”陈绍安一时语塞。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护理师匆忙走进来:“陈先生,刚才楼层设备异常,可能要暂时停电检修,您有没有受伤……”声音戛然而止。护理师愣住,病房里只有陈绍安,贺森消失了。陈绍安瞳孔猛缩。刚才站立位置空空荡荡。地板碎玻璃仍在,淡金色液体却不见踪影。

     “您在跟谁说话?”护理师迟疑地问。

     陈绍安嘴唇微微颤抖,数秒后答称没有。护理师视线扫过满地玻璃,询问是否需要通知家属,陈绍安大声拒绝,护理师只能匆忙退出。

     门关上后,空气恢复死寂。陈绍安低头喘气,额角全是冷汗。数分钟后,病房角落传来声音:“你很容易生气。”贺森不知何时重新出现,站在阴影里。

     恐惧减弱一瞬,精神已经开始麻木。人类很难长时间维持高度恐惧,情绪总会疲惫。陈绍安靠回病床:“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贺森思考很久:“不知道。因为你活下来了。很多看见我的人,都死掉了。”

     陈绍安感到胃部发冷:“所以我迟早也会死?”

     “人类本来就会死。”回答平静残酷。

     陈绍安低低笑出声,笑意满是疲惫。“你知道吗,我以前最讨厌怪谈节目。每次播什么都市传说,我都觉得很蠢。结果现在有一只飞蛾站在我病房里。”

     贺森眨了一下眼,动作很慢:“你开始接受了。”

     陈绍安沉默。接受,或许吧。至少尖叫次数变少了。最初光看见灰影便会失控,如今居然能正常对话。

     “我是不是快疯了?”

     “疯掉的人,看不见我。只有清醒的人会看见。”陈绍安背脊发冷。

     窗外雷声炸开。病房短暂陷入黑暗。数秒后重新亮起,贺森已经站在病床旁边,距离近得能闻到鳞粉气味。陈绍安呼吸停住,本能仍旧恐惧,却没有尖叫。贺森低头观察:“你习惯很快。”

     冰冷指尖碰上手腕,温度低得不像活物。皮肤接触瞬间,一股奇异麻痒感沿著神经蔓延,仿佛细小翅膀擦过血管。贺森安静感受脉搏:“很快。心跳。”

     “你靠这么近,谁心跳不快。”

     “你不逃。”

     陈绍安怔住。直到此刻为止,居然真的没有逃。或许因为无处可逃,或许因为太累,又或许因为长时间恐惧过后,脑袋深处开始产生一丝诡异熟悉感。贺森依旧可怕,可病房里若忽然失去那道苍白身影,反倒令人不安。自己正在习惯灾难。

     贺森松开手腕:“你会慢慢习惯我。”

     陈绍安低声骂了一句。

     “我让你烦?”

     “非常烦。”贺森轻轻点头。

     窗外雨势逐渐变大。陈绍安靠著枕头,疲惫感涌上,眼皮开始沉重。意识模糊前,陈绍安低声问道:“你还在吗?”

     “在。”

     简短回答落下,胸口紧绷感竟稍微松开。

     数分钟后,病房里只剩平稳呼吸声。贺森站在昏暗光线下看著熟睡男人。窗外飞来一只黄色飞蛾,停在玻璃上。贺森伸出手,飞蛾落上指尖。灰白色眼珠安静凝视床上的陈绍安。许久,病房灯光再次闪烁。黑暗降临瞬间,墙面影子里巨大翅膀缓慢展开。

     出院返家后的日子陷入诡异静谧。陈绍安拄著拐杖,在空荡荡客厅挪动。妻子林婉柔带著孩子回娘家,更像对灾厄的本能规避。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精准凿在神经末梢。黏腻、带著腐败花香的味道再度浓郁。贺森坐在沙发角落,深灰色大衣与暗处阴影融为一体,双手交叠。

     “出去。”陈绍安喉咙干涩。

     “门锁坏了,电路出现短路。如果你现在赶走我,二十分钟后厨房会起火。”

     陈绍安猛地僵住,随即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带著支离破碎的绝望。从坠桥到车祸,从幻觉到真实对话,恐惧在极致压抑后迎来彻底崩溃。他丢掉拐杖倒在地毯,双手抓挠头发。“你到底要什么?钱?命?还是纯粹想看我疯掉?”

     贺森起身,缓步挪到陈绍安身前。这移动过程没有人类脚步起伏,更像悬浮漂移。他在陈绍安面前蹲下,苍白手指挑起发丝。“我说过,我只是灯火的随从。你内心的动荡才是引发灾厄的燃料。”

     “胡说八道!”陈绍安猛然抬头,视线撞进那双毫无人性的灰色眼眸。距离不到十公分位置,能看见贺森皮肤下隐约浮动的细微鳞粉。“你出现在溪边,我就掉下去;你出现在车里,我就撞车。你就是灾难本身!”

     “如果没有我,你那天会直接死在溪底。车祸时,如果不是我干扰了方向盘的偏移量,钢筋会直接贯穿你的头颅。陈绍安,我在修正你的死亡,虽然代价是更多的混乱。”这番话砸得陈绍安哑口无言。这种纠缠不仅仅是单方面猎捕,而是一种扭曲共生。

     时间死寂中流逝。陈绍安呼吸逐渐平稳,认清事实后转化成麻木认命。他索性躺在地毯上看著天花板裂缝。“既然赶不走,那就待著吧。反正人生也毁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几天,陈绍安进入荒谬同居模式。贺森不需要进食睡眠。陈绍安看电视时,贺森就在阳台凝视霓虹灯;陈绍安处理合约时,贺森会悄无声息出现在书架旁。习惯是可怕毒药,陈绍安发现自己竟然适应这种存在。

     有次陈绍安在厨房倒水,手心发抖导致玻璃杯跌落地板。杯子著地瞬间,急促风声掠过。贺森出现在身侧,用大衣下摆卷住破碎玻璃。“概率被抵消了。”随即转身离开。

     陈绍安愣在原地。贺森开始介入细微因果。这种介入让陈绍安产生危险错觉,只要贺森在场,虽然有意外,却能保住性命。“你为什么帮我?”晚餐时陈绍安发问。

     “因为死掉的灯火没有意义。人类追求的稳定,在我的世界是腐朽象征。我喜欢你身上那种随时会崩塌的紧绷感。”

     陈绍安端起酒杯,辛辣液体滑过喉咙。家里电器依然故障,水龙头莫名喷溅,挂画突然坠落。但陈绍安不再惊叫,平静捡起画框,换上新灯泡。他在不断发生的微小灾难中,找到病态律动。

     习惯在某个午后达到顶峰。陈绍安正在读报,贺森突然触碰他的肩膀。冰冷且带著细微颤动感传遍全身。“有什么要发生了?”陈绍安连头都没抬。

     “地基有些微移位,楼下住户装修敲断主梁。这栋楼三分钟后会出现剧烈震动。”

     “会塌吗?”

     “机率百分之十二。”

     “喔。那你会带我走吗?”

     贺森没有回答。三分钟后,地板传来沉闷轰鸣,吊灯剧烈晃动。整栋大楼仿佛在呻吟,邻居尖叫奔跑声起伏。陈绍安坐在原位没有起身躲避。震动持续三十秒后停止。尘土飞扬,光线模糊。

     “看来我们还活著。”陈绍安放下咖啡杯,嘴角勾起扭曲弧度。他发现自己不再怕虫。人类标榜安全稳定的秩序,远比这只随时带来灾厄的蛾更加脆弱虚伪。

     “贺森。既然你离不开我,我也甩不掉你。那我们就来试试看,这种地狱般的生活能维持多久。”

     贺森将脸埋入阴影。瞬间,背后影子剧烈扩张,化作一对铺天盖地的巨大蛾翼。恐惧死亡,取而代之的是毁灭边缘挣扎出的依恋。陈绍安站起身触碰那张冰冷的脸庞。指尖沾染灰色鳞粉,灯光下闪烁神秘光辉。命运齿轮彻底卡死,两个异质灵魂在废墟之上完成交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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