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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绍安坐在诊间里,双手交握,指节泛白。冷气开得很强,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落下来,带著一种过度洁净的干冷。他盯著对面墙上的人体神经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某种过度精细的网,将大脑与身体连结在一起。那张图本该让人感到安心,毕竟它象征著一切都有解释,但此刻,他只觉得那张图荒谬。

     如果一切真的都能解释,那他看到的东西算什么?

     当天上午,他并没有听从妻子的建议去挂精神科,而是预约了这家私人健康管理诊所。他坐在考究的皮椅上,试图用理性的铁锤,一针一线地修补自己支离破碎的世界观。

     陈先生,你刚才描述的情况,我大致理解了。医师翻动著平板萤幕上的影像,语气从容且专业。视觉残影、馀光错觉,再加上明确的人形投射,还有强烈的被注视感。这些在创伤后压力反应中,其实并不少见。

     不是错觉。陈绍安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低而急。我知道什么是错觉,我也知道什么是压力。我做这一行这么多年,每天面对的都是压力。但那个东西,不一样。

     医师终于抬起头,那眼神没有不耐,只有职业性的冷静:哪里不一样?

     陈绍安脑中闪过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以及镜子里那张湿透的脸。它……它会留下东西。他说。粉。像灰一样,但不是灰。会沾在皮肤上。

     医师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触觉错觉。当视觉系统受到影响,大脑会自动补足其他感官。这是一种常见的整合现象。陈先生,你的大脑断层扫描结果非常健康,没有出血、没有肿瘤。幻觉是因为人在经历生死边缘的冲击后,大脑会进入一种过度警觉的状态。这在临床上很常见,我们称之为伪视。我会开一些帮助放松神经与改善睡眠的药物给你,回家休息两周,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陈绍安听著这些话,心底深处却升起一股寒意。他看著医师那张写满科学与理性的脸,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把细节说出来,对方只会建议他转诊到封闭式的精神病房。

     谢谢医生,我想也是。他僵硬地笑了笑,接过处方笺。

     走出诊所后,那种暂时被科学安抚的平静迅速消散。他站在繁忙的街道上,看著周遭车水马龙,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立感。如果科学无法解释,那或许该试试另一种方法。

     这是陈绍安人生中第一次走进那种阴暗、潮湿,充满了燃香味道的小巷。神坛设在一栋旧公寓内,屋内光线昏暗,红色的神灯给周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坐在桌后的是位年纪不小、眼神锐利的女人。

     算什么?女人问。

     我看到东西。陈绍安坐下来。人。但又不像人。

     女人伸手拿过他的手,盯著他的掌纹看了很久。你最近,有没有差点死掉?

     有。陈绍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就对了。女人抬起头,看著他。你带回来东西了。你身上带了很重的东西。它像是在观察你,又像是在等你。

     那我要怎么办?

     女人把一张黄色的符纸推到他面前:烧掉。晚上烧,在家里。如果你不烧,它就会留下来。一直留在你身边。

     我看你也是在胡言乱语。陈绍安猛地站起身,愤怒成了他最后的防护罩。他根本不信这些。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钞票甩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神坛。

     回到车上,他用力地捶打著方向盘。都是假的!他大声吼道。科学是假的,迷信也是假的!通通都是骗人的!

     他决定立刻回到公司上班。他需要工作,需要那种数字与合约带来的实感。下午两点,他回到了房仲公司,投入了超负荷的运转中。在那三个小时里,他确实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直到下午五点半,他接到了一个客户的预约。

     那是一位重要的长期合作对象林夫人。重划区的路面开阔且平坦,夕阳将整片区域染成了金黄色。陈绍安停好车,站在大厦门口等候客户。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风,带著一种与这个季节不符的湿气。

     他不自觉地看著手机萤幕,手机在阳光下成了另一面黑色的镜子。在那狭小的黑色长方形里,他看见自己背后的街道上,原本空无一人的斑马线上,站著一个苍白的身影。那个人穿著那套湿漉漉的西装,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这是假的。他咬著牙,牙龈渗出血腥味。

     陈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林夫人下车露出亲切的微笑。

     陈绍安强撑著引路。就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透过金属门的缝隙,看见了那个男人正站在大厅的水晶吊灯下。电梯缓缓上升,陈绍安盯著电梯内的抛光镜面,然后,他看见了,在林夫人的肩膀上方,那个苍白的影子正静静地贴在电梯的天花板上,像是一只巨大的、畸形的昆虫,正倒挂著俯视著他。那影子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充满讽刺的弧度。

     陈先生,你怎么了?你的手在抖。

     没事。陈绍安挤出一个笑容。

     电梯到达顶楼。这间顶楼豪宅拥有三面巨大的落地窗。林夫人惊叹地走到窗边,而陈绍安站在后方,注意力完全被落地窗玻璃上的反射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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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夕阳的馀晖中,玻璃倒映出屋内的景象。在那广阔的客厅中央,正迅速聚集的、成千上万只的灰黑色飞蛾。它们从地板的缝隙钻出,从天花板的灯具中涌下,聚集成一个巨大的人形,那个苍白的人形。那个人形慢慢转过头,正对著陈绍安,缓缓举起了那条惨白的手臂,食指伸出,指著陈绍安的心脏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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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我的。那个声音再次在陈绍安的灵魂深处炸响。

     陈先生?陈先生!林夫人惊叫著跑向他。但在陈绍安的眼里,林夫人的身体也被飞蛾覆盖了。

     这不是压力,这不是幻觉。陈绍安终于在心底发出了最绝望的承认。这是诅咒。

     就在他即将倒下的那一刻,他看见那个由飞蛾聚集成的人影,动作优雅而缓慢地朝他走来。当那张苍白的脸靠近陈绍安时,他闻到了一种味道。那是死亡与泥土的味道,还带著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飞蛾身上特有的腥甜。

     那一刻,陈绍安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否认、所有的防线,都在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注视下,彻底化为了齑粉。

     **

     陈绍安终究还是没有烧掉那张符。那张薄薄的黄纸被他随手塞进西装内袋,像一张无关紧要的收据。他甚至在回公司的路上就已经替自己找好了理由:那算命女人说的话与医师在本质上没有差别,一个用“创伤反应”解释,一个用“带回东西”解释,都是在给无法证明的现象套上一层语言外壳,而他不打算相信任何一种。

     在那股带著腥甜味的鳞粉气息散去后,林夫人的呼喊声将他强行拉回现实。豪宅客厅依然宽敞明亮,空无一物。

     “抱歉,林夫人。”陈绍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撑著找回职业面具,“这场车祸的后遗症比我预期的还要严重。今天的带看……恐怕只能先到这里。”

     送走客户后,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车上,死死扣住方向盘。他不断重复著:那是幻觉,只要我不去想,它就不会具象化。只要我重新掌握工作,那些不正常的东西就会被挤压出去。

     第二天早上,陈绍安刻意提早到公司。他需要工作,需要成交,需要回到那个可以掌控局面的状态。早上的第一组客户非常顺利,他将房子的优点讲得滴水不漏,熟悉的节奏让他找回了久违的自信。没有异味,没有影子,一切正常。

     第二组客户虽然挑剔,但也在掌控之中。进屋时,玄关的灯闪了一次,他虽然心跳加速,却语气自然地用“老屋电压不稳”掩盖过去。这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他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第三组客户是今天最重要的一组,资产雄厚的买家约在郊区一栋独栋透天见面。车子发动时天气很好,阳光稳定,路面干燥。陈绍安一边开车,一边在脑中预演讲解流程。他看了一眼后座,空的。他收回视线,抿了抿嘴,告诉自己那只是神经过敏。

     车速维持在正常范围。就在他行经一段笔直的道路、试图用速度将脑中的灰影甩掉时,有什么东西从视线边缘滑过。

     “没有东西。”他低声自语,手心渗出汗水。

     然后,那个影子再次出现。这一次,不再是闪烁的馀光。

     一张苍白的脸突然贴在挡风玻璃内侧,没有瞳孔的眼睛安静地盯著他。陈绍安的呼吸停滞了,他的脚僵住,方向盘微微偏移。对向车道,一辆满载钢筋的大型联结车因为煞车失灵,正迎面而来。

     尖锐的喇叭声炸开,像是把现实硬生生撕开。陈绍安猛地回神,方向盘急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然而,那抹苍白的身影——贺森,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路中央的黄线上,任由狂风吹乱他湿漉漉的西装。

     “走开!走开啊!”陈绍安歇斯底里地狂吼。

     巨响传来,金属扭曲与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联结车拦腰撞上了轿车,玻璃碎片像是一场晶莹剔透的雨,与那种腥甜的鳞粉味融合在一起。车子在公路上翻滚三圈,最后底朝天砸在护栏上。

     寂静。世界变得很安静。

     陈绍安被安全带勒在倒悬的座椅上,鲜血顺著额头流进眼睛,染红了视界。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他看见了一双脚。贺森就站在距离翻覆车辆不到三公尺的地方,毫发无伤,像个站在舞台边缘的旁观者,冷漠地看著这场由他引发的悲剧。

     贺森慢慢蹲下身,与倒悬的陈绍安视线平齐。这一次,陈绍安看清了,贺森的皮肤上覆盖著一层极细的绒毛,散发著金属般的微光。

     “我不是灾难。”贺森的声音直接在大脑里震动,平静得令人绝望,“我只是灾难的预兆。如果你不看著我,灾难就不会看著你。但你选择了看著我,陈绍安。这只是一个开始。”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贺森站起身,他的身影在那片喧嚣中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像一抹灰尘般消散。

     当搜救人员剪开车门将满身鲜血的陈绍安拉出来时,他们在事故现场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在撞击最惨烈的位置,停著一只完好无损的黄色飞蛾。它静静待在碎裂的玻璃边缘,直到救护车关上门的那一刻,才拍动翅膀隐入夜色。

     陈绍安躺在救护车内,看著顶部依然在闪烁的日光灯。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他终于明白,无论他如何否认,这场灾难都不会结束。贺森不是他的敌人,贺森已经成了他的影子。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了最后一个声音,那是无数只飞蛾拍打翅膀的低鸣:

     “欢迎回来,陈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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