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安以为,只要离开那条河,一切就会结束。
当晚他的车头没入冰冷的河水时,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永恒的寂静。河水缓慢而坚定地渗入车厢,那种黏稠的、带著土腥味的寒意,原本应该是他生命的终点。但他活下来了。他用力踢碎车窗,肺部像要炸开一般拚命搏动,最终在月光洒落的水面上探出了头。
错了。他以为那是重获新生,其实那只是换了一个囚笼。
最初的几天,世界看起来确实恢复了原状。他是一个极度擅长维持“正常”的人,这种天赋让他成为房地产界的顶尖经纪人。他照常上班,照常开车,照常戴上那张经过多年打磨、无懈可击的熟练笑脸去面对每一位客户。
公司里的同事围著他关心那场死里逃生的意外,他也早已编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词:深夜驾车疲劳、路面打滑、转向失控、最后是纯粹的运气不好。他讲得绘声绘色,甚至带著一点劫后馀生的自嘲。
没有人怀疑。连他自己,都试著相信这就是真相。那晚河底看到的眼睛,那张在水草间浮现、动也不动的脸,都被他强行塞进了记忆最深处的保险箱,锁上,投钥于海。
只是,某些细节开始变得不对劲。
**
第一个发现,是光。
从河里回来后的第四天,陈绍安发现自己对光变得异常敏感。那不是生理上的畏光,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觉知——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原本不应该被人类肉眼捕捉到的东西。
在例行的周一早会上,会议室天花板上的长型日光灯在他眼里不再是稳定的光源。那光线带著一种极细微、高频率的闪动,像是某种垂死的生物在不断震颤。这种震动搅得他头痛欲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光束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视网膜。
又或者是午后,当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时,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那些光柱中,漂浮的灰尘数量多得不合理。它们不再是无序的布朗运动,而是呈现出一种流动般的、具有意识的轨迹。它们在他的视线边缘汇聚、散开,又再度凝结,仿佛在拼凑某种残缺的符号。
那些灰尘的流动,并不是随机的。
有几次,它们甚至贴著他的脸停下来,距离近得几乎要触碰到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他的样子。
他去看了医生,得到的答案一如预料。
“陈先生,这可能是轻微脑震荡后的视觉残留,或者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的早期表现。”医生翻看著报告,语气轻描淡写,“毕竟在那种低温缺氧的环境下,神经系统难免会有短暂的失调。多休息,不用太担心。”
陈绍安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渴望这个说法是真的。
但问题不只这样。视觉的扭曲仅仅是序幕,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个开始入侵他物理世界的“存在”。
**
第三天,他在公司洗手间看见了第一个“影子”。
那是下午三点,刚结束一通漫长而疲惫的电话。他走到镜子前洗手,冰冷的水流冲刷著手指,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陈绍安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眼下浮著淡淡的黑影。这看起来确实像个刚从重大事故中恢复的人,这份憔悴甚至成了他面对客户时最好的“诚实证明”。
他盯著自己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回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然后,他看见了。
镜子里,在他左肩后方的白色瓷砖墙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小,速度极快,像是某种昆虫的翅膀尖端轻轻拍打了一下空气。
他猛地转头,速度快到颈椎发出了轻微的脆响。
后方什么都没有。墙面是干净的,在强烈的白炽灯下显得空旷而刺眼。没有飞虫,没有影子,只有静谧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崩溃。相反地,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从他体内深处升起,驱使著他站在原地,开始像个执拗的检察官一样,一件接一件地检查周遭的环境。
他转过身,先是盯向那扇浴室门。门锁依然卡在固定的位置,金属表面散发著冷冽的微光,没有被撬动或破坏的痕迹。接著,他走向窗户,窗框紧密闭合,玻璃倒映著他那张惊魂未定的脸。随后他低下头,视线如扫描仪般掠过磁砖,地板是干的,那些整齐的方块上既没有拖行的水渍,也没有留下任何不属于他的脚印。
这一切的严丝合缝,都在向他揭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那个东西根本不需要透过物理的方式进门,也不需要像活人一样行走。刚才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存在,与这个现实世界之间,并不存在任何阻隔。
他站在原地,呼吸变得沉重且急促。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用冰冷的手指指甲轻轻划过颈侧。
“错觉。陈绍安,这只是错觉。”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洗手间低声自语。
他重新看向镜子,这一次他屏住呼吸,刻意死死盯著刚才那个位置。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在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中流逝。
什么都没发生。
他冷笑了一下,嘲讽自己的神经质。他关掉水头,转身大步离开。
然而,那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影子”出现的频率开始呈几何级数增长。有时是在办公室的墙角,有时是在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有时甚至是在他翻阅合约文件的纸张边缘。
那些东西永远不会正面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心,它们总是躲在馀光里,在那种视觉的最边缘、最暧昧的地带晃过。它们像是在刻意避开他的直视,又像是在玩弄某种拙劣的躲猫猫。
这种感觉比直接看到怪物还要糟糕千百倍,因为他无法确认,无法对抗,更无法逃离。他开始不自觉地频繁转头,频繁地四处张望,像一只惊觉猎食者靠近的野兔。
“绍安,你还好吗?”在一次餐叙中,带领他的老经理关切地问,“最近看你一直东张西望的,魂不守舍。”
“没事。”陈绍安回答得很快,脸上挂起完美的微笑,“只是有点累,加上事故后的颈椎有点紧绷,我在做复健操呢。”
他笑了笑,语气自然得连他自己都佩服。掩饰,是他生存的本能。
**
但工作很快就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那天,他带著一对事业有成的夫妇去看一间位于近郊的豪宅。这原本是他最有把握的一单,对方已经看过三次,条件也谈得差不多了,今天就是最后的确认与签约。
别墅内阳光充足,陈绍安发挥了他所有的口才。他描述著未来的蓝图,说明著装修的潜力,语气流畅且富有感染力。
就在男人准备拿出钢笔时,那位一直很安静的太太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皱起眉头,在空气中嗅了嗅。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她问。
陈绍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屋内只有清新的芳香剂味道。
“味道?”
“有一种……很干、粉粉的味道。像是陈年旧衣橱,又像是某种被压碎的干枯物质。”女人的表情越来越不舒服,“很怪,让我有点窒息。”
她身边的男人也跟著嗅了嗅,眉头也锁了起来:“好像真的有,一种很土的味道。”
陈绍安屏住呼吸,再度用力地、深沉地吸了一口气,试图从稀薄的空气中捕捉任何异样的蛛丝马迹。然而,他自己却完全闻不到客户所描述的那种气息。在他鼻腔的感知里,空气显得透明且干净,甚至还残留著房屋内原本喷洒的、带著一点人工香氛的微甜味。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极力在维持著物理世界的秩序,这原本应该是令人安心的正常,但此刻,这份“正常”却成了最残酷的讽刺。正因为他的感官与外界出现了如此断裂的落差,正因为在那空荡荡的嗅觉中什么都没有捕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反而像毒蛇般沿著他的背脊,一寸一寸地攀爬而上,将他的血液彻底冻结。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味道出现的时间点,并不是巧合,而是精准地卡在客户准备签约的那一刻——像是在等。
陈绍安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像冰水般淋过全身。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视线往上移。
在天花板东南角的装饰线条边缘,停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巨大的、灰褐色的飞蛾。它安静地停在那里,翅膀上的斑纹像是一双充满恶意的、扭曲的眼睛。
那飞蛾的样子,与他在河底挣脱车门时,最后一眼看到、正贴在车窗玻璃外侧的东西一模一样。
那晚,在深水之中,他以为那是幻觉——毕竟水底怎么会有飞蛾?但现在,它就在这里。
他的喉咙瞬间发紧,大脑嗡嗡作响。
“应该是……太久没打扫。”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可能是装潢夹层里的异味,我可以请清洁公司……”
但客户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种原本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在这一刻瓦解。
“我们再想一下好了。”男人收起钢笔,拉著妻子的手,“这房子的气场……好像有点不太对。”
他们走得很匆忙。送走客户后,陈绍安独自站在空旷的豪宅大厅里。四周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他转过头,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飞蛾。
这一次,他没有尖叫。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近乎荒诞的冷静。
“……是你吗?”他低声问。声音在空屋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飞蛾动也不动,像一个精致而诡异的标本。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竟然在跟一只虫子说话,简直是疯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皮革拍击般的声音。
啪。
他僵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它动了。它正从天花板上下降,正朝著他的背脊飞来。
**
从那天起,世界开始全线溃败。
各种不顺利的事接踵而至。咖啡莫名打翻,重要的合约被烧毁,电脑在交稿前一秒彻底当机。甚至走在平坦的路上,他都会无缘无故地摔倒,像是有什么隐形的东西绊了他的脚。
他开始失眠。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听见那种无数翅膀拍动的嗡鸣声。他能感觉到河水的冷,感觉到那张在水底看著他的脸,正一步步跟著他,从河岸爬进了他的卧室,爬进了他的生活。
第五天晚上,他终于彻底崩溃。
回到家,客厅里妻子正看著庸俗的综艺节目,孩子在房里低声背诵著课文。这一切多么美好,多么正常,却让他觉得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戏,而他已经演不下去了。
“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妻子转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与忧虑。
“工作太累。”他敷衍地回了一句,连看都不敢看妻子一眼。
他走进洗手间,锁上门,打开了所有的灯。
日光灯闪烁了一下,发出吱吱的声音。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那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
这一次,不是在视线边缘,不是在模糊的影子里。
就在他身后的浴室空间里,清清楚楚地站著一个人。
那是“他”,却又不是“他”。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著和他一模一样的西装,但全身湿透,褐色的泥水正从衣角滴落。那张脸苍白得像是一块泡烂的木头,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那个“东西”就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陈绍安整个人僵住了,血液像在一瞬间被抽干,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眨眼,因为他知道,一旦他移开视线,那东西就会瞬间跨越现实与虚幻的界线。
时间像胶水一样黏稠。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他的大脑因为恐惧而产生了某种短路,那种求生的原始冲动让他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怪叫,猛地转过身去。
身后,空无一人。
浴室只有他,只有整洁的瓷砖,只有刺眼的、令人作呕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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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随即,一种巨大的、荒谬的绝望感袭来。他开始笑,一开始只是嘶哑的气音,接著变成了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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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眼泪流了出来。
“好啊……”他盯著空荡荡的空气,“你要这样玩,是吧?你要一直盯著我,你要夺走我的一切?”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恐惧被一种混杂著愤怒的疯狂所取代。他转过身,几乎整个人贴在了镜子上。
“出来!”他对著镜子低吼,“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一直没走!”
“你到底是谁?那天在河底,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干净?”
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这场对质会以沉默告终时,浴室的灯火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在镜子的边缘,在那个他早已熟悉的位置。
一只巨大的翅膀,像是由灰烬组成的阴影,慢慢从镜框外缘探了进来。它缓缓张开,遮住了半面镜子。
接著,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透过空气传递的,而是像直接在他大脑皮质层上刻划。很轻、很平静,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可违抗的命运感。
“你会一直看到我。”
那个声音说。
“因为那天回来的,只有我。而你,还留在河底。”
陈绍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缓缓地,从嘴角拉出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
他没有尖叫。他只是站在原地,感觉到全身的体温正迅速流失。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鬼故事,这不是意外后的幻觉。
这只是一场迟来的归还。
那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浴室里,白色的灯光依然在闪动,像某种巨型昆虫的呼吸。
而在镜子里,两只巨大的灰翅膀,正缓缓地将那个穿著西装、满脸笑容的男人,彻底包裹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像是要确认自己是否还完整地存在于现实中一般,颤抖著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著脸颊。指腹传来的触觉并非皮肤的平滑,而是沾染到了一层极细的粉末。
那些粉末质地轻盈而干燥,带著一种陈旧的荒芜感,在他的指缝间微妙地散开。那不是灰尘,也不是脱落的皮屑,那种细腻且带著微光的质地,正如飞蛾双翅上抖落的鳞粉。
这个发现让他彻底如坠冰窖,这证明了那个存在不只是幻影,它留下的痕迹,正在一点一滴地覆盖他。
**
陈绍安花了很久,才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溺水边缘被强行拽上岸,肺部依然残留著寒意,每一次吐息都带著一种劫后馀生的干涩。
浴室的灯光依旧稳定,惨白的瓦数将磁砖照得毫无隐私。镜子里只有他自己,那张脸苍白、扭曲,眼神中透著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刚才那一切——那只巨大的、带著灰烬感的翅膀,那句紧贴著耳膜、带著潮湿寒意的声音——像是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瞬间抹掉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影子,没有飞蛾,也没有那股让人窒息的粉粉味道。
但他心里清楚,那绝对不是幻觉。幻觉不会留下如此真实的触感,那种声音在耳腔内产生的共鸣感,至今仍让他的耳膜隐隐作痛。
他双手死死撑著洗手台,低著头,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陶瓷表面,试图借此吸取一点现实的温度。水龙头没有关紧,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击打在盆底的声音在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规律得让人心烦意乱。
滴。滴。滴。
每一声都像是倒数计时,计数著他理智崩毁的速度。他的手还在剧烈发抖,甚至连指甲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青紫。这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对于生活失控的绝望感。像是有某种东西,已经完全越过了他能理解的科学框架,开始像寄生虫一样,深入骨髓地侵入他的生活。而他,这个曾经以为能掌控所有谈判码、能左右客户心智的成功房仲,现在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场入侵。
门外传来电视广告的嘈杂声,还有孩子在房间里说话、翻动书页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穿过门扉传进来。那些曾经代表“幸福家庭”与“平稳生活”的日常音效,现在却让他觉得陌生而格格不入。他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一个透明的泡泡里,外面的人在过活,而他在这里腐烂。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关掉那烦人的水龙头,抬头再次看向镜子。镜中依然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
“冷静一点……陈绍安,这不是真的,冷静一点。”他对著镜子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河底的泥沙。他不能让这种状态继续下去。这样下去,他会先疯掉,会先把自己毁掉,而不是被那个河里的影子害死。他必须维持住“正常”,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也试图用理性解释。
他打开门,走出浴室。客厅的黄色灯光显得稳定而温热,电视画面不断闪动,妻子缩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漫不经心地拿著遥控器。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锁得比刚才更深。
“你怎么待那么久?没事吧?”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试探,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洗个脸而已,水有点冰,多待了一下。”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平淡,甚至试图露出一点疲惫后的放松。
妻子皱了皱眉,像是还想再追问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回去盯著那个五颜六色的电视萤幕。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客厅的摆设、妻子的发型、地毯的纹理。然而,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像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轻轻一捅就会露出背后的狰狞。
他站在原地僵持了几秒,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冷水。水入口的瞬间,他才惊觉自己的喉咙干枯得仿佛烧过。他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玻璃杯与水瓶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映照出他依然颤抖的手。
他死死盯著杯中的水面,试图强迫大脑慢下来,强迫思绪回归到“车祸后遗症”或是“过度劳累”的范畴内。只要能归类,就能解决。对,去做个详细的脑部断层扫描,或者请个长假带家人去海边度假。所有事情,都应该可以用合理的方式解释。
他把杯子放下。就在指尖离开玻璃表面的瞬间,厨房那盏已经用了三年的吸顶灯,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
非常短暂,不到半秒。但对于此刻神经紧绷如拉满之弓的陈绍安来说,那就像是平地惊雷。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心跳开始无预警地加速,撞击著肋骨。他在心中拚命安抚自己:不要想太多,只是老旧房子的电压不稳,这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必然。
他没有立刻回头,甚至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让自己慢条斯理地转身,走出厨房。他的脚步刻意放得很稳,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试图营造出一种“我很好,什么都没发生”的假象。
但当他重新踏进客厅区域的那一刻,那种从灵魂深处窜起的寒意告诉他:事情不对了。
电视还在播放,妻子还在那里。但客厅的空气变了,变得浓稠而沉重,像是在一瞬间被灌入了几百加仑的无形河水。有一种极度微妙且尖锐的违和感,像是所有家具都稍微移动了几公釐,又像是空气中多了某种不属于人类居住环境的波长。
他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垂下的落地窗帘。然后,在靠近阳台的窗边阴影处,他的视线黏在那里,再也移不开。
那里站著一个人。
不是坐在那里看报纸,也不是在整理窗帘,而是静静地、僵硬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放错了地方的蜡像,又像是一个早就存在于那个空间、只是现在才被他“看见”的灵魂。
陈绍安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卡在喉咙里。
那张脸,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那是他噩梦的发源地。那人脸色苍白得像是被浸泡过久的生肉,五官虽然清晰,却透著一种完全缺乏生命热度的死寂。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陈绍安,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在河底深处那样,冷静地看著一个背叛者。
那是他在水里看见的那个人,也是刚才在镜子里与他背后重叠的存在。
陈绍安的大脑瞬间变成一片雪白,时间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切断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踩在地面上,周遭的声音开始褪去,只剩下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声。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在光影的边界观察著,像是在等待某个果实成熟,或者等待某个防线彻底崩溃。
陈绍安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如同枯枝折断的破裂声。下一秒,积压多日的恐惧、内疚与疯狂,在这一刻化作了彻底失控的爆发。
“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人类理性的叫声,而是一种濒死般的尖叫。声音尖锐、高亢,几乎要撕裂客厅那看似温馨的空气。
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跳起来,遥控器掉在地板上发出重响。“你干嘛!陈绍安,你疯了吗!”她惊恐万状地看著丈夫。
“那里!那里有东西!”陈绍安指著窗边,他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你看不到吗!那里有人!”
妻子顺著他的手势看过去。窗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拉起一半的深色窗帘,和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带点灰蓝色的夜空。
“哪里有人?”她皱著眉,语气中夹杂著恐惧与深深的不耐,“你在说什么胡话?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看著我!”陈绍安几乎是用吼的,他的呼吸乱成一团,整个人蜷缩著,像随时会崩溃成一滩烂泥。
妻子的表情从惊吓逐渐转变为一种冰冷的失望。她站起来,大步走到窗边,用力拉开了全部的窗帘,让外面的街灯照进来。“你到底怎么了?这里哪来的人?你看错了吧,还是你根本没醒过来?”
陈绍安再次看向窗边。
空的。
那个苍白的身影消失了。但他忽然不确定,刚才妻子看过去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停顿了一瞬间。她是不是也“看到什么”,只是没有说出口。
他僵在客厅中央,像是一座荒谬的雕塑。又像是一抹被光线冲散的灰尘,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可能……不可能……”他失神地低喃,那种视线的穿透感是如此强烈,那绝不可能是大脑的恶作剧。
“你最近真的不太对劲。”妻子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著一种近乎厌烦的疲惫,“从车祸之后,你就变了一个人。你明天必须再去医院,这已经不是休息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陈绍安没有力气反驳,也没有心思反驳。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比“看见鬼魂”更可怕、更具压迫性的事情。
那个人,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在窗边了。
他的视线像慢动作一样移动,一寸一寸地扫过熟悉的客厅,试图寻找那个影子的踪迹。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萤幕上。
电视正播著无声的新闻,黑色的边框在侧向灯光的照射下,像是一面深邃的黑色镜子,反射出客厅的一角。在那反光的影像中,陈绍安看见了自己的背影,看见了妻子的侧脸。
还有,那个站在他正后方的、苍白的人影。
陈绍安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限。他不敢回头,因为萤幕里的那个影像比现实更加清晰、更加恶毒。那个人站得极近,近到几乎贴在他的后背,头微微低著,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陈绍安的后颈。
那种距离产生的物理压迫感,让他全身的汗毛瞬间炸开,一股冰冷的气流仿佛正透过他的脊椎向下钻。
陈绍安的身体开始痉挛般的发抖。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命运已经锁定的、无法逃避的必然。他慢慢张开嘴,试图呼救,却发现声带已经彻底罢工。
妻子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显得远在天际:“我明天帮你挂号,你这样真的不行,孩子会被你吓坏的……”
她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著一层浓稠的液体,或者像是在深水中听到的残响。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的全部意识都被萤幕里的画面掏空了。
萤幕里的那个人,动了。
非常轻微。那颗苍白的头再往下降了一点点,像是要把脸埋进陈绍安的肩膀,像是在嗅闻他身上的死亡气息。
陈绍安终于彻底崩塌了。他发出一声哀鸣,猛地往前冲去,整个人跌跌撞撞地离开原地,几乎撞翻了沉重的茶几,最后背靠著大门的墙壁,死命地大喊:“不要过来!走开!走开啊!”
妻子被他疯狂的反应吓得脸色惨白,连退了几步。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著刚才的位置。客厅里什么都没有。电视萤幕里也只剩下他那惊慌失措的倒影。那个人,再次遁入了阴影之中。
客厅陷入了一种诡异而死寂的安静。电视机依然在跳动画面,但那些光影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陈绍安背贴著墙,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像是破风箱一样嘶哑。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什么精神疾病或创伤后遗症了。那个东西,那个从河底跟回来的债主,正在慢慢收窄包围网。它不急著杀他,它要先进入他的生活,剥夺他的社交,撕裂他的家庭,直到他身边只剩下它。
妻子看著他,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某种近乎放弃的冷漠。
“你明天不用上班了。”她说,“哪里都别去,去看医生。”
他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阴影里,全身发冷。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医生诊断不出这种灵魂的侵蚀。那是他的业,是他的河。那个东西已经进来了,而门,早已被他自己亲手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