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安不喜欢虫。
不是普通程度的讨厌,而是带著本能性的排斥与生理反应。只要看到它们不规则的移动轨迹、听见翅膀拍打墙面的细碎声音,他的背脊就会瞬间发紧,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一样发不出声。尤其是飞蛾,那种总是在光源附近盘旋的东西,对他来说几乎等同于某种错误存在。
偏偏,他的工作总让他遇到这些东西。
“这间屋况其实很好,只是比较久没人住,稍微整理一下就能入住。”
他站在门口,熟练地露出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眼前的年轻夫妻点点头,女人下意识地往屋内看了一眼,男人则已经踏进玄关。
午后的光从窗户斜斜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尘。房子确实有些久未打理,但结构完整,格局方正,是很标准、也很好转手的物件。对陈绍安来说,这种案子只要稍微包装一下,很快就能成交。
他一边解说,一边在脑中盘算价格与谈判空间,语气流畅而稳定。这是他擅长的领域,也是他能站在这个位置的原因。三十五岁,年收破百万,有车有房,有妻有子,人生就像他手中的案子一样,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直到那声音出现。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他愣了一瞬,语句出现极短暂的断裂。
“这里……采光很好,白天几乎不需要开灯。”
啪。
又一次。
这次更清楚了一点。
他的视线忍不住往声音的方向飘去,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那种熟悉的、不愿承认的预感,像一条细线慢慢勒紧他的神经。
墙角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影子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
那是一只飞蛾。
不大,但翅膀颜色偏黄,带著些微的粉末感。它停在墙面上,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刚才的声音,很容易被忽略。
陈绍安的呼吸瞬间变浅。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正常,甚至还挤出一点笑容,继续说明格局,但视线却开始失控地往那个方向飘。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要动。
拜托不要动。
然而飞蛾显然没有配合他的打算。
它轻轻张开翅膀,像是在测试空气的流动,接著毫无预警地飞了起来。
那一瞬间,陈绍安的理性彻底断裂。
“啊!”
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还要大。
年轻夫妻同时愣住,女人甚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男人皱眉问。
“没……没事。”陈绍安立刻回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是……有只虫。”
他勉强笑了笑,试图把刚才的失态掩饰过去,但那只飞蛾已经开始在空间里乱飞。它的轨迹毫无规律,忽高忽低,偶尔贴近墙面,偶尔又突然转向。
最糟的是,它似乎朝他飞过来。
“不好意思,我去开一下窗户。”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往窗边走去,手指有些颤抖地推开窗框。外头的风灌进来,带著一点潮湿的气味。他心想,只要风一吹,它应该就会飞出去。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飞蛾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忽然朝光源扑去,又猛地转向,直直朝他的脸冲过来。
“靠!”
他忍不住骂出声,整个人往后一闪,脚步失去平衡,差点撞上后方的柜子。
“你还好吗?”女人忍不住问,语气已经带著一点不安。
“真的没事。”他强迫自己站稳,“这种老房子偶尔会有虫,很正常。”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好不容易,那只飞蛾终于被风带出了窗外,消失在午后的光线里。
屋内恢复了安静。
陈绍安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语气,继续带看。只是接下来的介绍明显少了几分流畅,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那对夫妻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气氛已经微妙地改变了。
半小时后,他们离开了那间房子。
“我们再考虑看看。”男人在门口说。
这句话的意思,陈绍安再清楚不过。
“没问题,有需要随时联络我。”他依然保持专业的笑容,把名片递出去。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收起笑容。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群组的讯息。他扫了一眼,又关掉萤幕,没有回。
他知道,这单大概是飞了。
而原因,很荒谬。
只是一只飞蛾。
他站在原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压抑的烦躁。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自己刚才那种反应。
不过是一只虫而已。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把刚才的画面从脑中抹掉。
“算了。”他低声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决定直接回家。
车子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他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冷气一开,熟悉的空气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静静坐了几秒,才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上道路。
午后的车流不算多,天空有点阴,远方的云层压得很低。收音机里播放著新闻,内容零碎而无聊,他没有特别在听。
只是开著,让脑袋慢慢放空。
他不自觉地回想起刚才那只飞蛾。
那种颜色,那种停在墙上的姿态,还有它突然飞起来的瞬间。
莫名其妙地清晰。
他皱了皱眉,伸手把收音机关掉,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不需要再想了。
真的只是巧合。
他一向相信这个世界是有逻辑的,所有事情都能找到合理解释。虫子会出现在空屋里,因为那里少人打理。它会飞,是因为它本来就会飞。
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车子开上跨越溪流的路桥时,天色又暗了一点。桥下的水流声隐约传上来,混著风声,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鸣。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馀光捕捉到一个影子。
很小,很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挡风玻璃外掠过。
他的手指微微一紧。
不会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方,心跳莫名加快。
下一秒,那东西真的出现了。
就在挡风玻璃的右上角。
一只飞蛾,紧紧贴在玻璃外侧,翅膀微微颤动。
和刚才那一只,一模一样。
陈绍安的呼吸瞬间乱掉。
“不可能……”
他低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车子还在行进中,速度不快,但也不慢。他的视线被那只飞蛾牢牢吸住,手心开始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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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飞走。
反而像是在看著他。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立刻否定。
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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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昆虫。
昆虫不会看人。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但就在这个瞬间,飞蛾突然动了。
它猛地拍动翅膀,沿著玻璃滑动,然后直直往驾驶座的方向扑来。
“干!”
他反射性地往旁边一闪,方向盘瞬间偏移。
轮胎在桥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子失去控制。
**
失控只发生在一瞬间。
方向盘偏移的角度不大,但在桥面那种笔直而狭窄的空间里,任何细微的误差都会被放大。轮胎擦过路面边缘,发出刺耳的声音,紧接著是一种失去支撑的空洞感。
陈绍安还来不及反应,整辆车已经撞破护栏。
金属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像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撕裂。车头往下倾斜,视野瞬间翻转,天空与桥面颠倒交错,他的胃部猛地一沉。
然后是坠落。
时间被拉得很长,又像是完全不存在。
他的手死死抓著方向盘,指节发白,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安全带紧紧勒住他的胸口,呼吸变得困难。他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也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破碎呼吸。
脑中一片混乱。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断反复。
完了。
车子重重撞上水面。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前甩去,又被安全带拉回。水从破裂的车窗灌进来,冰冷、急促,瞬间吞没脚踝,然后是小腿。
他剧烈地喘了一口气,脑袋嗡嗡作响。
还活著。
这个念头让他短暂地清醒。
水位正在上升。
他低头看向车门,手指颤抖地去拉把手。门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卡住。水压从外面挤进来,让整个空间变得越来越狭窄。
“开啊……开啊……”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他用力推门,肩膀撞上去,却没有任何效果。水已经淹到腰部,冰冷刺骨,让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
冷静。
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他其实知道。等水灌满,内外压力平衡,再开门。
理论上是这样,但理论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意义。
水已经淹到胸口。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恐惧。空间越来越小,空气越来越少,他的视线开始晃动。
不可以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清晰。
他还有工作,还有房贷,还有家。
还有孩子。
一连串的画面闪过,却都来不及停留。
水淹上他的下巴。
他仰起头,拼命让鼻子保持在空气之上,喉咙发出不受控制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不是车内,是在水中。
透过破裂的车窗,他看见外面的水流正在翻动。光线从上方透下来,形成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而在那些影子之间,有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水里。
不对。
那不是站,那是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像是悬浮,又像是静止。他的身体被水流包围,却没有被冲走,反而稳稳地停在那里。
陈绍安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个人正在看他。
隔著水,隔著破碎的玻璃,视线却清晰得不合理。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水已经淹过他的嘴。
他本能地闭气,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肺部的空气正在快速消耗,压力从内部挤出来,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但他的视线仍然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那是一张过于苍白的脸。
轮廓清晰,却带著一种不属于现实的冷感。头发在水中微微漂动,像是没有重量。最异样的是他的眼睛,没有明显的情绪,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只是看著,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像是在观察,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绍安的胸口开始灼痛。
他撑不住了。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手去推车门。水已经完全灌满,压力在瞬间变得平衡。
门动了一点点,他抓住那个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
车门被打开,水流猛地涌入,将他整个人往外拉扯。他失去支撑,身体被冲出车外,瞬间被冰冷的水包围。
挣扎著,双手胡乱挥动,想要往上游。但方向感已经混乱。上在哪里,光在哪里,肺部像被火烧一样,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失去意识。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冰冷,却稳定。
那股力量不大,却非常明确,直接改变了他下沉的方向。
他被拉著往上。水流在身边翻涌,光线逐渐变亮。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一片白。
最后一刻,他再次看见那张脸,就在他身旁,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那双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当他再次醒来时,是在岸边。
喉咙传来剧烈的刺痛,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水,整个人蜷缩起来,肺部疯狂吸入空气。“咳……咳……”声音嘶哑而破碎,他不知道自己咳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烧感。
身体沉重,四肢无力,像是刚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被拖出来。意识慢慢回来,他躺在湿冷的地面上,身下是碎石与泥土。耳边是水流的声音,持续而低沉。
他还活著,这个事实让他一时间无法反应,他应该死了才对,那种高度,那种撞击,那种溺水的时间,不可能还活著。
他撑著地面,勉强坐起来,视线晃动。桥的轮廓在上方隐约可见,断裂的护栏像一个扭曲的缺口。车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水面不断翻动。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无法压下的颤动。
记忆开始回来:飞蛾、失控、坠落,还有水里的那个人。
呼吸再次变得不稳。“……不可能……”他低声说,那不可能是真的。缺氧造成的幻觉,一定是。他试图用最合理的方式解释刚才的一切,但脑中却不断浮现那双眼睛,太清楚了,不像幻觉。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是一种很直接的感觉,不是错觉。他慢慢抬起头,河岸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陈绍安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张脸,和水里的一模一样,苍白,冷静,没有表情,像是从水中走出来的影子。他的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确认他还活著。风从河面吹来,带著湿气与寒意,时间仿佛被拉长。然后,那个人转身,动作很轻,没有留下任何声音,就这样离开了,消失在视线之外。
陈绍安愣在原地,他的脑中一片混乱,所有的理性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支撑点。远方传来隐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呼喊,也像是车辆停下的动静。现实正在慢慢回来,但有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颤抖。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说服自己,因为他很清楚,那不是幻觉,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