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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弱而规律的煎炒声从厨房传出。平底锅与木铲碰撞,节奏精准。油脂受热后散发出淡淡香气,不带丝毫油烟味。半掩的窗帘无法完全阻挡晨光,一丝亮线从缝隙渗入室内,将长形实木餐桌边缘切割得如手术刀般锐利。

     陈绍安坐在德制皮椅上。白衬衫熨烫平整,领口硬挺,真丝领带整齐折叠在手边,尚未系上。长裤遮掩著左腿,隐约露出的厚重白色石膏边缘有些发毛,散发著一阵淡淡药水味与封闭皮肤特有的沉闷气味。

     行动装置在客厅大理石台面上持续震动,萤幕不知疲倦地跳出讯息。成交通通知,明水路复层豪宅买方已补足定金。客户回复,陈副理,廖老先生都更意愿书已经签字。建商邀约,下周三私人招待所晚宴。

     每条讯息都代表数字跳动,每条讯息都意味著在城市里无法动摇的地位。在信义区高耸黄金商办的顶级房仲公司里,陈绍安早已成为不可替代的招牌人物。年收入突破百万、直逼千万,名车、阳明山豪宅房贷、精准的不动产投资,一切都符合社会对成功人士最严苛的想像。

     林婉柔端著早餐走出厨房。精致骨瓷盘里盛放著熟度刚好的半熟煎蛋、边缘焦脆的培根,以及烤得金黄的厚片吐司,旁边搭配两杯温度精准控制的热牛奶。

     早餐精致、干净、挑不出瑕疵,如同婚姻本身。

     “下午记得接妹妹。妹妹今天要换新的芭蕾舞鞋。”林婉柔将盘子放下,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公文。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体贴,眼神里却没有情绪,更没有丝毫对丈夫左腿伤势的关切。

     陈绍安手指在手机萤幕上快速敲击,嘴里冷淡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对话到此结束。夫妻间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银质餐具碰撞瓷盘的微弱声响。

     客厅方向传来轻微脚步声,儿女陆续走出房间。就读私立国中一年级的哥哥陈宇,五官与林婉柔十分相似,看人时带著审视、缺乏温暖的冷静眼神也如出一辙。看见父亲,陈宇只淡淡勾了勾嘴角算是点头,随即坐下,翻开面前的英文高级单字本,嘴里默默背诵著商业词汇。

     十岁的妹妹陈婷怀里抱著进口泰迪熊玩偶,嘴里叼著吐司,声音含糊地询问:“爸爸,今天晚上会回家吃晚饭吗?妈妈说今晚有炖牛肉。”

     陈绍安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口腔内侧黏膜传来一阵隐晦干涩感,每当面对家人提问,股干涩就会化作带有微量毒素的麻痹,从舌根一路蔓延到上颚。

     “不一定,晚上和廖董还有个产权变更的会要开。”

     陈绍安给出最标准的答案。女孩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露出了失望神情,却极有教养地没有继续追问。类似答案在过去几年里听过太多次,失望在细碎日常里逐渐累积,最终变成习惯。

     早餐结束。屋内安静得有些空洞。明明四个拥有相同血缘与法律关系的人住在宽敞空间里,彼此心理距离却远得惊人。婚姻依旧精密运作,家庭名义依旧完好无损,日子如同履带般前进。所有人都只是在履行社会角色,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儿子、女儿,每个位置都有人完美扮演,却没有任何一丝真正的情感在空气中流动。

     防盗钢门在身后关上。陈绍安一拐一拐地走出大门,瞬间感到排山倒海的疲惫。股疲惫并非来自肉体,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数十个小时、充满尔虞我诈的漫长董事会议。

     地下停车场里,全黑的德制休旅车发动引擎,低沉轰鸣声在水泥空间里回荡。导航亮起,熟悉路线开始延伸。车窗外,台北的高楼大厦在晨光中逐渐苏醒,无数身著体面西装的上班族如同工蚁般涌向各自公司。整个世界井然有序,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黑色的休旅车缓缓驶出车道。在和平东路与敦化南路交叉口的红灯前,陈绍安将车停下,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人行道。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窄小的巷弄阴影里,便利商店惨白的招牌灯光底下,站著一道高大却苍白的身影。深灰色长大衣衣摆一直垂落到脚踝,在台北潮湿闷热的清晨显得格格不入。面部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橡胶般的死白,在阴影中隐隐散发冷光。最让人无法直视的,是双眼完全缺乏人类瞳孔、布满无数细微格子状复眼结构的灰白眼珠。

     贺森。

     隔著交织的车流,隔著数十公尺的距离,由雄性黄毒蛾幻化而成的非人生物,正静静地、毫无起伏地注视著驾驶座上的陈绍安。

     绿灯亮起,后方车辆不耐烦地按起喇叭。陈绍安猛地惊醒,踩下油门,黑色休旅车向前窜出。当视线重新回到前方的道路时,胸口深处却残留著一丝无法抹去的异样。回想起清晨餐桌上精致却让人窒息的沉闷,再想起贺森冰冷、疯狂却无比稳定的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在灵魂深处彼此交叠。一边属于正常、体面却充满背叛与虚伪的人类世界;一边属于失控、灾厄、毒素与毁灭。

     不知从何时开始,后者反而更让人感到安心。

     抵达信义区的接待中心时,建案模型摆放于展示区中央。投射灯光明亮得近乎刺眼,背景音乐舒缓,销售人员来回穿梭。陈绍安在推开车门的瞬间,就已经将一副业界精英的面具熟练地扣在脸上。微笑著与前台秘书打招呼,步伐虽然因为左腿石膏而显得拖沓,但沉稳、自信的气场完美掩盖了身体残疾。

     陈绍安站在模型前,雷射笔红点在几何方块上游移。声音字正腔圆,熟练地为几位高净值的海外客户介绍物件优势,地段、未来交通建设、都市更新后的增值性,话语流畅得近乎本能。每一句话都精准击中商人的贪婪与不安全感,买家夫妻听得十分认真。

     不到一个小时,百万级别的预约金顺利成交。

     周围年轻同事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甚至崇拜的目光。主管在随后的业绩会议上,站在投影幕前大声表扬陈绍安这个月的惊人产出,热烈掌声在封闭会议室里回荡。

     “绍安哥最近根本开挂。”

     “上个月又是第一名。”

     “年底可能直接升区主管。”

     陈绍安站在掌声中央,微微躬身致意。脸上保持著无懈可击的谦逊微笑,内心却是一片死寂,如同枯井,激不起半点涟漪。所有世俗目标,财富、地位、众人仰望,都在一件件实现。按照人类社会逻辑,理应感到极大快乐与满足,偏偏什么都感受不到。

     在主管激昂的陈词中,陈绍安眼角馀光掠过会议室角落紧闭的防火门。大脑里新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诞且疯狂的念头:如果贺森此刻推开防火门,穿著沾满鳞粉的深灰色大衣走进来,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会露出什么表情?会惊恐地尖叫?还是会像看见瘟疫一样疯狂逃窜?当发现平日里崇拜的业绩神话,其实每晚都躺在一只带来灾厄的天蛾人怀中时,这座虚伪的商业城堡会碎成什么样子?

     想到此处,陈绍安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流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

     会议结束后,陈绍安婉拒了同事们组成的庆功聚餐,独自提著公事包离开商办大楼。

     台北的天空逐渐阴沉下来,大片厚重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著台风前夕特有的潮湿与闷热。走到露天停车场入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街道对面,深灰色的身影依旧沉默、冰冷地站在老旧建筑阴影底下。雨滴开始零星落下,在滚烫水泥路面上烫出一个个漆黑圆点。贺森依旧沉默,依旧冰冷,依旧格格不入。

     陈绍安远远地望著贺森,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妻子、儿女不知道贺森的存在;主管、同事不知道贺森的存在;整个井然有序的人类世界都对这个怪物一无所知。唯有自己看得见,唯有自己能接触到具备冰冷、没有脉搏的肉体。

     贺森就像专属于个人的秘密,又像一场只寄生在骨髓深处的慢性疾病,无法治愈,也绝对无法戒除。

     雨势逐渐变大,整座城市开始被一层灰濛濛的水气所笼罩。陈绍安没有立刻拉开车门上车,任由冰冷雨水打湿西装外套,隔著一条被雨水模糊的马路与双眼灰白色的复眼静静对望。短短数秒对视,胸口股长年累积、连金钱和名利都无法填满的空洞感,竟然微妙地平静了下来。仿佛忙碌了半生、用尽心机追逐的一切虚名加起来,仍比不上眼前这尊不属于人世、带来纯粹毁灭的身影。

     陈绍安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病态,但完全不打算停止。

     明水路豪宅的交屋款在隔周三下午两点半准时汇入银行帐户。手机简讯震动时,陈绍安正坐在天母一间高档美式餐厅的靠窗座位。窗外雨势渐小,玻璃表面残留著斑驳水痕。长方形实木餐桌中央摆放著刚送上来的海鲜拼盘,干冰微弱的白雾顺著瓷盘边缘缓慢流淌,将对面林婉柔的面孔模糊得有些不真实。

     林婉柔颈上的南洋珍珠散发著甲壳动物般的死白微光。她面无表情地操作银叉,指甲上的正红蔻丹僵硬如节肢边缘残留的干涸血迹。

     “绍安,小宇下个月要参加私立中学的入学面试。英语口说课程的特训费,补习班主任说如果能一次付清两年期费用,可以打八五折。”林婉柔连头都没有抬,声音温柔平静,带著一种长年维持优渥生活所培育出来的笃定与理所当然。

     陈绍安收起手机,将震动声切断。此时,口腔内侧传来一阵尖锐干涩。那是雄性飞蛾身上带毒的鳞粉长期刺激下所引发的慢性发炎,每当吞咽口水,上颚就会传来一阵极其隐晦、让人大脑皮层发麻的麻痹感。

     “多少钱?”

     “加总起来大约二十四万。还有妹妹的芭蕾舞鞋,原本双硬鞋尖有些磨损了,老师建议这次直接换义大利进口的牌子,对小孩骨骼发育比较好。”林婉柔优雅地放下叉子,餐巾纸擦拭了一下没有一丝油腻的嘴角,目光总算落到丈夫脸上。“最近脸色真的很差,黑眼圈太重了。今晚要不要把那些无聊的应酬推掉,早点回家休息?”

     语气里带著标准妻子的体贴,眼神却飘向了餐厅窗外正停在路边的黑色休旅车。

     “最近手上有几个都市更新的案子在收尾,比较忙。”陈绍安习惯性地端起面前的冰美式黑咖啡。

     冰冷、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将股由鳞粉引发的发痒意图稍微压制了下去。桌子下方,包裹著厚重石膏的左腿依然散发著沉闷重量,压迫著神经。自从在废弃路桥上坠落之后,躯体 my 似乎就失去了人类原本该有的自愈能力。主治医师在复诊看著X光片时脸上显得无比困惑,医师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正值壮年、没有任何慢性病史的男性,骨裂的愈合速度会缓慢得如同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只有陈绍安自己清楚原因。身体里此时正流淌著不属于人类的微量毒素,特定毒素在阻止细胞再生,却同时赋予了另一种病态的清醒。

     林婉柔体贴地伸出手,隔著餐桌轻微地覆盖在陈绍安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掌心带著人类正常的体温,温热、有些微的潮湿,散发著淡淡的进口玫瑰香水味。这种正常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却让陈绍安的皮下组织泛起了一阵没由来的烦躁与厌恶。

     在人类社会的精准定义里,眼前的画面堪称完美。年薪百万的房仲经理、美丽贤慧且出身良好的妻子、即将步入贵族名校的优秀儿女,整座由精准数字、名牌标签与社会期待所搭建起来的城堡,在过去的三十几年里一直是拼命追求、甚至不惜践踏尊严也要得到的终极目标。

     可是此时此刻,当注视著妻子张毫无瑕疵的面容时,大脑深处浮现的却是前些日子在那个停电、阴暗的老旧公寓客厅里,那片绝对的黑暗。

     非人生物跨坐在大腿上时的重量极其轻盈,没有人类骨骼与肌肉的沉重与累赘感。贺森的皮肤冷得如同从工厂深处的冰柜里刚取出来的死肉,手腕下方没有任何一丝脉搏的跳动。当具备冰冷的躯体靠近时,鼻腔里充斥的是混杂著湿土、死水与腐烂花卉的甜腻气味,而非眼前这种名贵精油调配出来的工业香气。

     “爸爸,今天会回家吃晚饭吗?”

     清脆的童音突然打断了陈绍安的思绪。十二岁的陈宇与十岁的陈婷推开美式餐厅的玻璃大门走了进来。孩子们身上穿著私立小学的深蓝色制服,领带歪斜的角度都被校规严格限制,背上的书包整理得一丝不苟。哥哥陈宇的眼神有些过于冷静,坐下后只是对著父亲敷衍地点了点头,便迅速低头翻看手里的英文单字本。妹妹陈婷则显得活泼一些,直接黏到林婉柔身边,伸出手指指著菜单上的精致冰淇淋圣代。

     陈绍安看著这对儿女。在过去,每当看到孩子们拿回满分的成绩单,心中总会涌现出一种世俗的、虚荣的成就感,会觉得自己成功跨越了阶级,摆脱了童年时那个贫困、潮湿的家庭背景。然而如今,当目光落在孩子们的面颊上,看著那些与自己并非全然相似的遗传特征时,胸口深处却是一片死寂。

     大脑深处,一阵细微、干燥的昆虫肢翅摩擦声再度响起。喀哒、喀哒、喀哒。

     这不是真正的物理声音,而是黄毒蛾残留在大脑皮层的微弱电信号。自从与贺森建立了那个荒谬且禁忌的契约之后,陈绍安发现自己对于周围环境的感知开始出现了严重的、无法逆转的偏差。眼前这间明亮、高档的美式餐厅、衣著光鲜且礼貌的家人、香气四溢的昂贵食物,在意识里逐渐褪色、剥落,最终变成了一幅线条虚浮、毫无生命力的拙劣画作。相反地,真正具备实感、甚至感到兴奋的,却是那些隐藏在优雅阴影处的崩坏。

     譬如,这间美式餐厅厨房后方,那根隐藏在大理石墙面内、已经严重锈蚀且正缓慢渗出瓦斯微量气体的管线。

     陈绍安的目光穿过餐厅的实木隔板,死死地盯著厨房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危险,戴著高帽的厨师们依然在高温的煎台前忙碌,年轻的服务生端著托盘轻快地穿梭。只有陈绍安知道,在特定的电阻率突然提高四倍之后,那个锈蚀的接点随时会因为一个微小的静电火花,引发一场足以摧毁整间店面的剧烈爆炸。

     “绍安?到底在看什么?眼神这么可怕。”林婉柔的眉头轻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探询与不悦。

     “没什么。合约的事情,晚点我会让助理把二十四万款项直接汇到你的帐户。”陈绍安收回目光,将杯子里残留的冰咖啡一饮一尽。站起身,左腿的厚重石膏在餐厅的木质地板上拖曳出沉闷、不和谐的声响。“下午还有个带看,先走了。”

     林婉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体贴且熟练地帮丈夫整理好有些褶皱的西装领口,声音轻柔:“开车小心点,最近台北经常下暴雨,路上滑。”

     陈绍安点点头。彼此之间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连眼神的交会都显得有些多馀。

     转身走出餐厅的刹那,天母商圈繁华、干净的街道在眼前铺展开来。苍白的阳光穿过云层,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陈绍安一拐一拐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高级黑色轿车,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丝毫没有预警的、带著湿土与腐败花粉的甜腻气味,从小客车后座的阴影里蔓延出来。

     后视镜的防眩目功能在车门关上的瞬间自动开启,镜面呈现出一种诡异、深沉的深绿色。

     后座的角落里,一袭深灰色的长大衣安静地折叠著。贺森此时配置并非以完整的人形坐在座位上,但双眼缺乏人类瞳孔、布满了无数细微格子状复眼结构的灰白眼珠,正从长大衣的领口缝隙中露出来,死死地锁定著前座驾驶的后脑勺。

     “你和你的繁殖对象之间的沟通,缺乏有效的信息交换。”贺森干涩、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声音,直接在陈绍安的头骨内部震动起来,震得耳膜隐隐作痛。

     陈绍安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排档杆熟练地推入前进挡,脚掌踩下油门。黑色的豪华轿车缓慢且平稳地驶入天母的车流之中。

     “这是人类的家庭生活与社交修辞,你一只昆虫不会懂。”陈绍安双手紧紧握著真皮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确实无法理解。”贺森的翅翼在大衣内部发出细微、干燥的沙沙声,“那个雌性个体的身上,残留著其他雄性人类的气味分子。在昆虫的世界里,这意味著领地的重叠与繁衍权的背叛。绍安,你大脑释放出的生物电信号显示,你正在承受剧烈的耻辱感与愤怒。为什么不允许我对她进行清除?”

     车厢内的温度随著贺森的话语急剧下降。原本开著微弱冷气的空调出风口,此时竟然隐隐有白色的霜气凝结出来,冷得让人骨头发刺。

     陈绍安盯著前方的红绿灯,突然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且自虐的快感。

     “清除?不,不需要清除。这样很好。那座由谎言和数字搭建起来的城堡越是完美,当我亲手把它踩碎时的快感就会越强烈。我要看著她一无所有。”

     车辆行驶通过忠诚路的路口。就在这辆黑色轿车经过的瞬间,路口上方那座红绿灯的电子控制箱内,突然爆发出一道惨白、尖锐的火花。整条街口的交通号志在瞬间瘫痪,化作一片漆黑。

     后方的路口随即传来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陈绍安连眼皮都没有跳一下,甚至没有透过后视镜去看一眼后方的混乱,踩著油门的脚掌没有丝毫的动摇。清楚地知道,整座城市的秩序正在因为后座那个怪物的存在而一点一滴地陷入混乱与崩坏。而自己,正是这场灾难最清醒的共谋者。那种凌驾于世俗法律与社会秩序之上的特权感,让血管里原本因为毒素而冰冷的血液再次疯狂地沸沸起来。陈绍安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病态,但完全不打算停止。

     台北市信义区的黄金商办高层。落地防紫外线玻璃将室内与外界的阴雨隔开,大理石地面被顶部的水晶灯光切割出几道冰冷而锐利的几何色块。

     西装外套由伦敦萨维尔街的老师傅手工量身订制,挺拔的肩线将陈绍安百万年薪、业界菁英的骨架撑得毫无瑕疵。发音字正腔圆,眼神专注而诚诚,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深得客户信赖的沉稳。

     任谁也无法从这副完美的商务外壳下,看出大脑皮层深处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鸣响。

     舌根下方压著一片昂贵的进口蜂胶口含片,浓郁的草本苦涩混杂著化学清凉感,试图掩盖黏膜深处长年无法愈合的、带有微量毒素灼伤的溃疡。每当说话的频率加快,上颚与声带交界处就会产生细微的痉挛。

     “陈副理,关于大直那栋商办的产权纠纷,原本地主廖老先生的态度非常强硬,甚至扬言要提告,怎么会在上周五突然同意让步,甚至主动调降了百分之十的价格?”坐在首位的法籍华裔投资人放下手中的钢笔,镜片后方的目光带著商人的敏锐与狐疑。

     陈绍安财富累积的秘密隐藏在心底,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谦逊、得体的微笑,用雷射笔关闭了简报萤幕。

     “廖老先生在周五清晨出门散步时,隔壁工地的老旧外墙突然发生了小规模的剥落,砸毁了老先生平日里最钟爱的古董脚踏车。老先生年事已高,受了些惊吓,认为这是神明给予他的警示,提示该处的风水地理已失和,不宜久留,是以主动联系我方办理变更登记。”

     会议室内随即响起了一阵低沉且轻松的笑声,众人纷纷对陈绍安的运气与调解能力赞叹不已。

     运气,多么温和、体面且文明的字眼。

     陈绍安在众人的赞美与掌声中微微躬身致意,眼角馀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会议室角落那扇暗色的防盗安全门。安全门的下方缝隙,此时正缓慢地朝著明亮、温暖的会议室内吹送出一股极其不自然、刺骨的冰冷寒气。那股寒气不属于中央空调的干燥清冷,而是带著一种山区深处、未经日照的湿土与腐烂花卉交织而成的甜腻气味。

     贺森就在门后。这只雄性黄毒蛾所幻化的人形从不遵守人类的作息与社会规范。不需要打卡上班,不需要累积社会资历,仅仅是安静地潜伏在陈绍安生活轨迹的阴影边缘,用双眼缺乏瞳孔的灰白复眼冷酷且精准地计算著每一次灾难降临的机率。廖老先生的意外,不过是贺森在周围特定区域内提高微小粒子摩擦机率的成果罢了。

     合约顺利签署完毕。陈绍安踩著沉重的石膏左腿,一拐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副理办公室。

     关上厚实防音木门的刹那,整个人有些虚脱地靠在真皮办公椅背上,紧绷的肩膀线条瞬间垮了下来。颤抖著手拉开抽屉,拿出一瓶未开封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连酒杯都省了,直接对著瓶口猛灌了三大口。烈酒如烈火般灼烧著那早已发炎、溃烂的食道,却奇迹般地将大脑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昆虫羽翼摩擦声暂时压制了下去。

     “廖氏个体的骨质密度在惊吓中下降了百分之三,心血管壁出现微小裂痕。绍安,你的财富增加速度,与你周围人类的健康受损程度呈现正相关。”沙哑、空洞的电信号震动毫无预警地在头骨内部炸裂。

     陈绍安没有睁开眼睛。办公桌前方的空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降低到了冰点,角落那台饮水机的加热灯管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内部的保险丝在瞬间因为电阻率无端提高而熔断。

     “我给了廖老头一笔足够去瑞士顶级疗养院过完馀生的补偿金,这在人类社会叫做双赢。”陈绍安放下酒瓶,用粗糙的指背擦掉嘴角的酒渍,眼底闪烁著赌徒般的亢奋。

     贺森从办公桌旁的落地窗帘后方缓步走出来。深灰色的长大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领口处隐约可见几缕灰黄色的细微绒毛在空气中沙沙颤动。那张惨白俊秀的面孔没有任何活人的血色,唯独双眼灰白的复眼死死地锁定著陈绍安因酒精而泛红的脸颊。

     “双赢,属于欺骗行为的一种修辞。”贺森迈开脚步,步伐轻盈得没有在高级地毯上留下任何声响。直到具备冰冷、散发著湿土气味的躯体停留在办公椅后方,微凉且僵硬的指尖精准地贴上了陈绍安紧绷、跳动著青筋的太阳穴。

     “你体内的皮质醇浓度已经达到临界值。绍安,你在害怕外面的繁殖雌性发现我的存在。”

     陈绍安的大脑神经在冰冷指尖的触碰下微微颤栗,一种夹杂著恐惧与极致愉悦的快感迅速蔓延开来。

     “林婉柔不会发现。她现在正忙著与台中的那个合作对象在私人公寓里调情,根本没空管我把钱花在哪里。”陈绍安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贺森冷硬的大衣衣领,强行将非人生物的身体拉向自己,声音低沉得如同野兽的低吼:“更何况,现在是我的秘密情人。偷情这种事,在人类世界里最讲究的就是隐密与刺激。”

     秘密情人。这个词汇从陈绍安口中吐出时,带著一种近乎自虐的肮脏快感。

     白天是西装革履、满口房地产专业术语的房仲精英,为了家庭与事业在名利场上长袖善舞;每当周遭陷入幽暗,或者在世界无人注视的角落,就卸下所有道德与理智的防线,主动将自己推入一只带来灾厄的天蛾人怀中。在极端秩序与极端混乱之间疯狂切换的双重人生,非但没有让陈绍安崩溃,反而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维持精神平衡的唯一支柱。

     “秘密情人。”贺森的大脑结构似乎在艰难地咀嚼这个充满人类伦理陷阱的词汇,灰白色的眼珠轻微颤动,“这意味著,我比外面的繁殖雌性拥有更高的优先权?”

     “对,拥有最绝对的优先权。”陈绍安拉著领口的力量加大,将两人的距离缩减到毫厘之间,再度吻了上去。

     毒素与酒气在狭小的办公室内激烈交融。贺森的口腔内部宛如不见底的冰窖,带毒的腺体在陈绍安疯狂的索求下源源不断地分泌出透明、滑腻的液体。黏膜破损的剧痛伴随著神经麻痹的快感一起冲击著大脑,陈绍安的视线开始大片发白,耳鸣声如潮水般将整座商办大楼的喧嚣彻底吞没。灰色大衣内侧的巨大翅膀此时在暗处舒展开来,复杂的几何班纹流转著诡异的微弱磷光,将两人的身躯完全包裹在一个由鳞粉与绒毛组成的密闭空间。

     灰色大衣内侧的巨大翅膀此时在暗处舒展开来,复杂的几何班纹流转著诡异的微弱磷光,将两人的身躯完全包裹在一个由鳞粉与绒毛组成的密闭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没有沉重的房贷,没有名存实亡的婚姻,没有孩子们冷漠的眼神。只有纯粹的毁灭,以及与灾厄共眠的禁忌安全感。

     陈绍安开始依赖这种毒素带来的濒死感。每当从贺森的拥抱中清醒过来,身体各个器官虽然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慢性病变,但灵魂却像是被大火洗刷过一般,获得了短暂而病态的清明。这种依赖如同骨髓里的附骨之疽,任凭理智如何咆哮,也无法将其连根拔起。

     下午六点三补分,淡水线捷运站人潮汹涌。陈绍安换回了那副体面的房仲副理面孔,手里拎著一盒林婉柔指名要吃的排队名店蛋糕,站在月台上等待列车进站。

     手机萤幕闪烁,林婉柔传来一则讯息,内容是询问周末是否要一同前往宜兰度假。文字充满了客套与温柔,字里行间挑不出任何毛病。陈绍安盯著萤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手指快速回复了一个好字。

     列车进站时引发的强风吹乱了额前的头发。陈绍安跨入车厢,在拥挤的人群中拉住吊环。抬头的刹那,对面车窗玻璃的反射影像里,自己身后的阴影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穿著深灰色长大衣的苍白轮廓。那只怪物没有跟上车,但那双灰白色的格子状复眼,却跨越了无数空间与人群的阻隔,死死地烙印在陈绍安的视网膜深处。

     车厢内部的照明灯光在列车驶入地下隧道的瞬间,毫无预警地剧烈闪烁了两下。几位乘客发出轻微的惊呼。陈绍安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感受著喉咙深处那股熟悉的、发痒的灼烧感,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缓慢地泛起了一种近乎安心的疯狂战栗。

     双重人生的轨道已经完全铺设完毕。一边是通往现世繁华、充满欺骗与腐败的虚假家庭;另一边是通往深渊边缘、伴随著灾难与毒素的非人情人。陈绍安闭上眼,在列车沉闷的运行声中,任由自己朝著万劫不复的终点,冷静而愉悦地加速滑行。

     在这个空间里,没有沉重的房贷,没有名存实亡的婚姻,没有孩子们冷漠的眼神。只有纯粹的毁灭,以及与灾厄共眠的禁忌安全感。陈绍安依赖这种濒死感。每当从贺森的拥抱中清醒过来,身体各个器官虽然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慢性病变,但灵魂却像是被大火洗刷过一般,获得了短暂而病态的清明。

     **

     雨势持续。灰濛濛的天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下班尖峰时段的车流沿著信义高架道路缓慢移动,红色的煞车灯在雨幕中串成了一条漫长、黏稠的光带。

     陈绍安坐在驾驶座上,双手将方向盘握得很稳。车内播放著财经广播,女主播正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分析著近期的中产阶级房市变化。那种转换的、充满数字与市场规则的声音不断灌入耳中,思绪却飘得很远。

     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萤幕突然亮起。萤幕显示林婉柔传来了三条短讯息。妹妹今天有些发烧。晚餐已经煮好了。如果没有应酬,记得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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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几行字,客气、礼貌、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仿佛是同居室友之间的例行公事通知。陈绍安盯著那几行讯息看了足足十秒钟,随后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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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驶入位于天母的别墅住宅区。雨水顺著挡风玻璃疯狂滑落,那栋耗资数千万购置、外表宏伟的独栋建筑逐渐接近。本该是回到避风港的时刻,胸口却没有任何一丝期待。

     停妥车辆,搭乘私人电梯上楼。当金属门缓慢打开时,温暖、明亮的灯光瞬间包裹了。客厅的液晶电视里播放著当红的综艺节目,夸张的罐头笑声充满了整个空间。妹妹陈婷裹著厚毛毯窝在义大利进口沙发上,脸记有些发红;儿子陈宇坐在一旁的单人椅上,一边吃著水果一边低头写著数学竞赛题。林婉柔正端著一锅热气腾腾的香菇鸡汤从厨房走出来。

     一家四口俱在。温馨、完整、和谐,这幅画面甚至足以拿去拍摄顶级人寿保险的形象广告。

     陈绍安脱下淋湿的西装外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慈祥微笑,走到沙发旁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烧退了一些吗?”

     妹妹乖巧地轻微点头:“吃过药了,好多了。”

     “那就好。作业写完了吗?”陈绍安转头看向儿子。

     陈宇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平淡的声音回了一句:“写完了。”

     日常对话到此结束。林婉柔替盛了一碗饭,四个人围坐在长形餐桌旁开始用餐。银质筷子碰撞骨瓷碗盘的声音在电视节目的笑声中显得有些突兀。偶尔交谈几句,气氛称不上恶劣,却也谈不上任何真正的亲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令人几乎要窒息。

     饭后,儿女陆续返回各自的房间。林婉柔靠在沙发上,专注地看著平板电脑里的时尚影集。

     一道身影站在对面公寓顶楼。距离超过两百公尺。仍能清楚辨认。深灰色长大衣。苍白面孔。贺森。

     没有挥手。没有表情。只是安静注视。陈绍安吸了一口烟。胸口莫名放松。仿佛忙碌整天之后终于得到喘息。

     客厅里传来林婉柔声音。“外面很冷。别抽太久。”

     陈绍安回头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望向远处。顶楼已经空无一物。贺森消失了。

     当晚十一点。房间灯光熄灭。林婉柔背对床铺另一侧。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入睡。陈绍安睁著眼。望向天花板。数分钟后。轻手轻脚起身。换上便服。离开卧室。门锁发出细微声响。走廊一片寂静。电梯下降。数字缓慢变化。一楼。地下停车场。引擎发动。车灯亮起。

     **

     陈绍安一拐一拐地走向阳台,反手拉上玻璃门。点燃了一根香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的阳台上微微闪烁,辛辣的烟雾随即被冰冷的晚风吹散。楼下的街道上车辆稀少,雨势渐渐歇了,整座城市逐渐沉入深夜的寂静之中。就在这时,陈绍安夹著香烟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在距离这栋别墅大约两百公尺外、对面那栋公寓大楼的顶楼天台上,正静静地站立著一道身影。即便隔著如此遥远的距离,隔著模糊的暗色与水气,陈绍安依旧能无比精准地辨认出那件深灰色的长大衣,以及那张在月光下泛著死白冷光、毫无生气的面孔。

     贺森。

     怪物没有挥手,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或邀请的动作,只是站在风中,安静、冷酷、永恒地注视著。陈绍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任由带毒的尼古丁与喉咙深处的发炎黏膜剧烈摩擦。那一刻,胸口莫名地放松了下来。仿佛在虚伪的人类社会里忙碌、伪装了整整一天之后,终于在这只怪物的注视下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与真实。

     “绍安,外面很冷,你的腿还受著伤,别抽太久。”客厅里传来林婉柔温柔却空洞的提醒声。

     陈绍安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马上进来。”

     当再次转过头望向对面的顶楼时,天台上已经空无一物。贺森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那股隐约蔓延过来的、混杂著湿土与腐败花卉的甜腻气味。

     深夜。阳明山与天母交界处的独栋别墅内,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林婉柔背对著床铺的另一侧,呼吸均匀且绵长,似乎已经陷入了熟睡。

     陈绍安双眼圆睁,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几何装饰线条。数分钟后,极其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没有系领带,只是换上了一身廉价、不起眼的灰色便服,拿起车钥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室。别墅厚重的防盗门锁发出极其细微的物体碰撞声。走廊一片寂静,私人电梯的显示萤幕在黑暗中散发著幽绿的光芒,数字缓慢下降。

     **

     地下停车场内,全黑的休旅车再度引擎发动。大灯亮起,刺破了水泥空间的黑暗。二十分钟后,大同区即将面临都市更新的老旧公寓映入眼帘。斑驳、脱落的墙面上残留著干涸的雨痕,阴暗的楼梯间里弥漫著长期没有日照的潮湿霉味。

     陈绍安熟练地踩著厚重的石膏腿,一步一步走上四楼。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开大门。室内没有开任何灯光,漆黑一片。这里的空气比室外还要冰冷数倍,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被冻结了。客厅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干燥的振翅声。沙、沙、沙。规律、缓慢,带著某种让人心安的节奏。

     陈绍安反手关上大门,没有半点迟疑,径直走向那片绝对的黑暗。

     他们的时间是断裂的。

     白天与夜晚被生生阉割,只留下一段死寂的空白。那是两种存在停火的盲区,没有救赎,也没有终结,只有毒素在暗处无声地渗透、滋长。

     “今天又停电了?”低沉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沙哑。

     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了贺森那空洞、直接在头骨内震动的回应。

     陈绍安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一丝疯狂:“果然,只要你出现在哪里,哪里的秩序就会崩溃。”

     黑暗中,双眼灰白色的复眼缓缓浮现。贺森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巨大的灰色蛾翼收拢在背后,惨白的面孔在微弱的月光下近乎透明。陈绍安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坐到了身边。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公尺。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看到这一幕,恐怕都会吓得魂飞魄散。恐惧依旧存在,陈绍安的胃部依旧会因为生物本能而微微抽紧,手臂上的皮肤仍旧会泛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但灵魂却已经无法离开这个充满灾厄的磁场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贺森突然转过那颗缺乏人类表情的头颅,灰白的眼珠盯著陈绍安:“你今天笑了十七次。”

     陈绍安愣了一下:“什么?”

     “在你的公司里,在面对那些客户与同事时。”贺森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数据,“你在面对你的家人时,一共笑了四次;在面对你的海外客户时,笑了十三次。绍安,你的面部肌肉在进行高频率的、缺乏真实生物电流的运动。”

     “十七次?”陈绍安皱眉。

     “误差值不超过零点二秒。”

     “你整天都在看我?”

     “是。”

     贺森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你随时可能死亡。”

     陈绍安失笑出声,眼底却满是悲凉:“连这种无聊的事都记?”

     “这是必要监测,针对共生个体的存活状态。”

     “这是观察,对共生个体的观察。”贺森的回答理所当然。

     陈绍安整个人放松下来,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很可笑吧。白天是一个样子,西装革履,满口利益与责任;晚上又变成另一个样子,躺在一个怪物的身边。”

     贺森沉默了数秒,随后头骨内部发出细微的物体碰撞声:“昆虫也会伪装。为了在捕食者与恶劣环境中生存,这是一种低级但有效的本能。”

     “所以我也是在为了生存而伪装?”陈绍安低笑。

     “不,你比昆虫更擅长。你的伪装甚至欺骗了你自己的神经系统。”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远方隐隐约约传来了救护车或警车的尖锐笛声,漫长且刺耳。但在这间绝对冰冷、黑暗的房间里,陈绍安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因为一只活在灾厄与本能中的天蛾人根本不在乎人类世界的道德与规则。

     平静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将陈绍安隐藏得最好的伤口狠狠剖开。眼眶有些发红,突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握住了贺森那只冰冷刺骨的手腕。

     “贺森,你真的很奇怪。”陈绍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个体逻辑与人类社会的常态常数存在巨大偏差。这是必然结果。”

     “不是资料的问题。”陈绍安抬起头,死死盯著双眼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珠,“在人类的世界里,没有人会花时间、花精力去记住另一个人的心率变化,更没有人会去数他一天笑了几次。我的妻子不会,我的父母不会,我的同事更不会。可是你,一只虫子,却记住了所有的细节。”

     贺森的复眼结构在微光中轻微地颤动著,似乎大脑正在艰难地处理这段充满情感隐喻的话语。

     “人类的情人需要做什么?”贺森突然问出了一个极其突兀的问题。

     陈绍安怔了一下,随后一抹混杂著疯狂与温柔的笑意渐渐在嘴角浮现。

     “情人需要做很多事。譬如,陪伴。”

     “我在这里。”贺森回答。

     “譬如,关心对方的痛苦。”

     “我正在做。”

     “还有,譬如,想念。”

     贺森停顿了下来,头骨内部传来一阵繁复的昆虫肢翅摩擦声:“定义,想念。”

     陈绍安内心渴望著过往的纯粹,口中描述著:“想念,就是当你看不见对方的时,仍然会在意他在哪里,会想知道他正在做什么,会期待再见到他。”

     绝对的沉默再度降临。这间阴暗的客厅里只剩下陈绍安沉重的呼吸声,与贺森体内微弱的生物电信号声。许久之后,贺森缓缓地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冰冷,不带一丝涟漪:“我会。”

     陈绍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半拍:“说什么?”

     “当复眼无法接收陈绍安的物理轮廓,接收器将自动切换特定波长,在空间内无限期检索该个体的生物电讯号。锁定座标。于光线死角处进入静止状态,直至目标再度推开此扇大门。依据人类语言资料库对比,该行为被定义为想念。”

     贺森灰白的复眼毫无波动。“无法捕捉绍安。波长持续检索。锁定座标。静止。等待。”

     头骨内回荡著细微的肢翅摩擦声。没有浪漫,只有被圈禁的惊悚。陈绍安无比清醒地看著自己落入无死角的监控网中,偏偏口腔黏膜深处的毒素开始发烫,血液为此疯狂沸腾——他已对这窒息的寄生,产生了万劫不复的依附。

     那种平稳、毫无情绪的语气,却比人类所有精心雕琢的甜言蜜语更直接。陈绍安笑不出来了,胸口深处某个坏死的位置此时竟然开始疯狂地发烫。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与这只怪物的关系,正朝著一条完全偏离社会常轨的死寂盲区,不可逆地滑落——偏偏他完全不打算停下来。

     窗外的暴雨再度倾盆而下,密集的雨水疯狂地敲击著斑驳的窗户玻璃,泛起大片的水雾。陈绍安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贺森安静地坐在身旁,谁也没有再说话。时间在黑暗中缓慢且黏稠地流逝著,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无聊与焦虑。

     放在破旧茶几上的手机萤幕突然亮起。在黑暗中,林婉柔的名字显得格外刺眼:“你今天晚上又不回来了吗?”

     萤幕上方还停留著孩子班导师下午传来的照片。画面里,女儿捧著奖状笑得灿烂。陈绍安只是冷淡地扫了一眼,便伸手将通知列滑掉。

     陈绍安低头看著那行亮光,数秒之后,手指在萤幕上冷酷且熟练地敲击下几个字:“廖董这边的合约临时出了点状况,今晚不回去了。”

     讯息送出,心里毫无愧疚,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道德挣扎都没有。因为在很久以前,当选择与这个怪物接吻的那一刻起,那条属于人类社会的界线就已经被彻底跨越了。白天陈绍安属于那个虚假、体面的家庭,属于那间充满铜臭味的房仲公司,属于井然有序的文明社会;而夜晚陈绍安只属于贺森,属于纯粹的灾厄,属于彻底的失控与毁灭。这条双重人生的轨道此时此刻已经完全铺设完毕。

     贺森盯著那具逐渐熄灭的手机萤幕,灰白色的复眼里闪烁著冷光:“你在对她说谎。”

     “嗯,我在说谎。”陈绍安转过身,缓缓伸出双手,抚摸上贺森那张惨白、冰冷的侧脸。那种刺骨的寒意顺著掌心皮肤一路渗透进血管与骨髓。“情人之间有时候也需要谎言。因为人类的世界真的很复杂,复杂得让人想全部毁掉。”

     贺森沉默著,昆虫的大脑结构似乎依旧无法完全理解人类这种低效且矛盾的行为。陈绍安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向这个怪物解释一切,习惯与之分享痛苦,习惯在黑夜中回到这处充满霉味的避难所。习惯了见到贺森,甚至习惯了贺森所带来的每一次灾难。最初的恐惧已经彻底变质,转化成了某种更深、更黑、也更具毁灭性的东西。是被某种非人孢子侵入后形成的生理共生。毒素已将神经系统彻底格式化,他持续冷静观测周围现世组织的坏死与腐烂,如同旁观既定的生物实验流程,剜除病灶的行为被判定为无必要反应而移除。

     **

     阳明山区的独栋别墅隐没在茂密的林木之间。四周只有雨水敲击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陈绍安独自站立在黑暗中。手里端著半杯威士忌,冰块在金属杯壁上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楼上传来林婉柔规律的呼吸声,孩子们的房间也早已熄灯。这栋花费了近五千万购置的豪宅,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陈绍安将杯中的烈酒大口吞下。酒精的热度与食道内侧的麻痹感互相撕扯,产生了一种让人上瘾的痛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未来。没有退休计画,没有家庭蓝图,甚至连孩子长大后的模样,都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淡化成一片模糊的虚影。他主动阉割了所有关于明天的想像,在白天的社会机制里,他开始期待的,只剩下与贺森重叠的时间。

     身后的阴影里,空气开始变得黏稠、湿热。那股混杂著死水与腐烂花粉的甜腻气味如期而至。贺森的身体从窗帘后方的黑暗中缓慢延伸出来,灰色大衣下方的巨大蛾翼并未张开,但散落的灰黄色鳞粉已经在空气中勾勒出非人的修长轮廓。

     “你的雌性个体在十分钟前接听了一通电话。”贺森走到陈绍安身侧,灰白色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著无数格子状的微弱磷光,“通话对象的波长与下午那个雄性气味完全吻合。绍安,她说下周五要去台中出差。”

     陈绍安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玻璃。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将贺森那张惨白俊秀、缺乏生气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我知道。”陈绍安声音沙哑,带著极度的疲惫与亢奋。

     “人类的欺骗行为需要消耗大量的葡萄糖与大脑皮层能量。这是一种低效的生存策略。”贺森抬起惨白的手指,尖锐的指甲在陈绍安的西装扣子上轻轻划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为什么不让我制造一场泥流,或者让她的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发生爆胎?这对我来说,只需要提高特定区域的氧化机率。”

     “我说过,不准动她,也不准动那两个孩子。”陈绍安猛地伸手,死死抓住贺森那只冰冷刺骨的手腕。手腕皮肤下方的硬质纹路随著非人的呼吸频率微弱起伏。陈绍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手掌心传来的冰冷感几乎要将他的掌纹冻结。“至少在合约完全拿到手之前,这场戏必须演完。”

     “你在维持虚假的秩序。”贺森的头骨内部发出昆虫特有的喀哒声,那双没有瞳孔的复眼死死盯著陈绍安泛红的眼眶,“但你的身体内部已经完全偏向毁灭。心脏的跳动频率在过去一个月内增加了百分之十五,血管壁的弹性正在消失。绍安,你正在变成我的同类。”

     “同类?”陈绍安低低地笑起来,胸腔剧烈震动。笑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极其古怪,带著一丝野兽般的疯狂。“老子是人,一只怕虫怕得要死的害虫。”

     陈绍安揪住贺森的衣领,强行将这具没有温度的非人躯壳拉向自己。

     嘴唇再次碰撞,没有任何缓冲。

     不再是试探,而是带著毁坏意味的确认。

     毒素在皮肉相撞的刹那被生生钉进血管,是捕食者刻进骨髓的血腥黥刑,暴虐地完成了这场活体标记。

     下一瞬间,两人同时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城堡外面。阳明山区的一座大型变压器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发生内部油温过高。

     轰然一声巨响。惨烈的蓝绿色火光划破了夜空。方圆数公里内的别墅群,在同一时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与黑暗。

     一瞬间,空气里原本规律的电流嗡鸣像被强行拉长的胶卷,黏稠地滞留在了耳膜上。周遭的虫鸣与风声陡然被某种无形的胶水糊住,时间在这一刻并未流逝,而是像融化的沥青般原地堆叠、延伸。那座被黑暗吞没的电力系统,在极度拉伸的寂静中,正以一种非自然的迟缓速度,将内部的灾厄往外扩散。

     这座城市最核心的崩坏其实早已发生,残留的馀温却被伪装成看似运转正常的现实,直到此刻,那层薄弱的幻象终于被黏稠的时间扯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深不见底的死寂。

     林婉柔在二楼的卧室里被惊醒,黑暗中她摸索著手机,却发现所有的通信讯号都已经变成了一条空洞的白线。她有些惊慌地掀开被子下床,一拐一拐地走向下楼的楼梯。

     “绍安?绍安你在下面吗?好像停电了。”温柔的呼唤声顺著木质楼梯缓慢飘落。

     一楼客厅的角落里,灰色翅膀缓慢收回大衣内部。贺森重新隐没入窗帘后方的绝对阴影中,灰白色的眼珠在暗处冷酷地注视著一切。

     陈绍安站在原地,用指背优雅地擦掉嘴角渗出的、混杂著灰黄色鳞粉的暗红色血丝。他转过身,面向楼梯方向,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完美、体贴的房仲菁英微笑。

     “老婆,我在这里。别怕,只是山区跳电,我去拿手电筒。”声音平静、沉稳,没有丝毫颤抖。

     唯独掉落在地毯上的威士忌酒杯表面,此时在残存的微弱光线下,正无声无息地裂开了数道细小的、无法挽回的蛛网状碎痕。黑色豪华轿车在雨幕中平稳地行驶著,朝著阳明山那座宏伟、冰冷的别墅全速滑行。陈绍安闭上眼,在引擎低沉的运作声中,任由自己朝著万劫不复的终点,冷静、愉悦且无可挽回地滑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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