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蹲在石栏旁继续擦拭,低垂的脑袋遮住了他的整张脸。
他的笑容在低头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愤怒。
愤怒是弱者的情绪……
他前世就不是弱者……
他只是暂时处在弱者的位置上。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冰冷到了极点,像一块深埋在泥沼底部的寒铁,表面是污泥,内核是足以割断一切的锋刃。
那个青年弟子的脸他记住了。
不是为了报仇,至少不是为了这一巴掌报仇。
而是因为在前世的博弈理论中,有一条被反复验证的铁律:任何一次不被惩罚的欺凌,都会被旁观者视为“安全信号”,从而引发更多的欺凌。
他现在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信号。
但他会记住每一个释放过这种信号的人,以及每一个接收了这种信号的旁观者。
总有一天,账目会清算的。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著,等消息。
他把抹布在清水桶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擦拭下一块石栏。
嘴角的伤口在干燥的空气中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扯得有些疼……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十三日至十四日·天玄宗外门·杂役院】
十三日和十四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陈长生照常干活,嘴角的伤在第二天就结了硬痂,到十四日已经看不太出来了,修仙世界的人体恢复力比前世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哪怕是练气三层的废物身板子骨也比普通人结实。
他在这两天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将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资讯在脑中整理归档,形成了一张粗略但可用的天玄宗内部势力图。
三派格局的核心人物、各殿的日常运转模式、内门弟子的修为等级分布、外门与内门之间的晋升路径、以及几条他发现的资讯盲区,都被他一一标注。
第二件:仔细回忆了初十那天秦若兰探脉时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她灵力扫过他胸口正中时,那一瞬间的反应。
他确信她在那个位置发现了什么,而那个“什么”与他体内能溢出安抚性气息的能力有关。
他暂时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列出了三种可能:特殊体质、隐藏的灵脉、或者穿越时,那道金色光芒留下的某种印记。
无论是哪一种……
它对秦若兰来说都有巨大的利用价值……
这正是他的筹码。
第三件:反复推演了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境,以及每种情境下他的最优应对策略。
情境一:秦若兰决定灭口。
概率最低……
因为她如果要杀他,初七那天就杀了,不会让他活到初十,更不会花时间探脉。
但他仍然为这种情况准备了一套“死前求饶+资讯要胁”的话术,大意是暗示自己已经将秦若兰的秘密以某种方式留了后手,杀他会导致秘密泄露。
当然他实际上没有任何后手,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不可能有后手……
但只要秦若兰有百分之一的概率相信……
他就多了百分之一的活路。
情境二:秦若兰决定利用他的体质,以某种方式将他留在身边。
概率最高。
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做的是表现得“好用但无害”,让她觉得这个工具顺手、安全、不会反咬,然后在被利用的过程中逐渐获取资源和资讯,完成自身的实力积累。
情境三:秦若兰将他转交给宗门高层处理。
概率中等。
如果她判断他的体质价值过高,不是她一个人能吃下的……
她可能会选择上报。
在这种情况下,他将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化神境女修,而是整个天玄宗的权力机器。
这是最复杂也最危险的局面。
他为三种情境都做了准备……
但他赌的是第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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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秦若兰如果想上报,不需要等这么多天。
她在犹豫的,不是“要不要上报”,而是“怎样把他留在身边才最不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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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化神境的长老,在宗门体制内,想要名正言顺地把一个杂役弟子弄到自己手下,有多少种方式?
陈长生在脑中过了一遍天玄宗的弟子调动制度,很快锁定了最合理的一种。
试药童子。
百草殿殿主征调一名外门杂役为试药童子,在宗门规制内完全合规,不需要任何额外审批,只需要殿主本人签发一道征调令即可,理由可以是“看中了他的身体条件适合试药”……
这在百草殿历史上有先例,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试药童子”的身份允许他合法地长期待在百草殿范围内,随时可以被殿主单独召见而不会被外人疑心。
如果他是秦若兰,他会选择这种方式。
问题在于:秦若兰是不是像他一样思考的?
他不确定。
所以他在等。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天玄宗外门·杂役院】
申时。
天色将暗未暗,杂役院的晚饭已经开始了,灶房飘出杂粮粥混著咸菜的气味。
杂役弟子们三三两两蹲在廊下端著粗碗喝粥,谁也没注意到天边有一道细如丝线的淡紫色光芒划过暮色,直直落入杂役院的方向。
陈长生正蹲在寮房门口喝粥……
他是最先看到那道光芒的人。
那是一枚传令玉简。
玉简在杂役院上空悬停了一息,仿佛在搜寻目标,然后急坠而下,精准地落在了陈长生面前的地面上,离他的脚尖不到三寸,入土半分,嗡嗡震颤。
“什么东西?!”
赵大牛差点把粥碗扣翻,李四也从廊柱后探出头来,一脸惊疑。
附近的杂役弟子纷纷围了过来,传令玉简这种东西他们不是没见过……
但那是内门执事和长老之间,才会用的通讯法器,一枚传令玉简的造价相当于他们三个月的灵石配额。
这种东西落在杂役院里就像一块金子掉进了泥坑,刺眼到了极点。
“是传令玉简?
谁的?”
“落在陈长生面前了!”
“给他的?
不可能吧?
他一个杂役谁会给他发玉简?”
“别瞎猜了,捡起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长生放下粥碗,伸手将玉简从土里拔出来。
入手冰凉,通体淡紫色的玉质,表面流转著一层极淡的灵光……
他将神识……不……他没有神识,练气三层的修士不具备神识……
但传令玉简的设计,本身就考虑到了低阶修士的使用场景,只需要将一丝灵力注入即可启动。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几乎枯竭的丹田中,挤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灵力,注入玉简。
玉简亮了。
一道淡紫色的光幕在他掌心上方展开,上面浮现出两行文字,笔迹清冷工整。
每一个字都散发著极淡的灵力波动。
内容很短。
“百草殿殿主秦若兰征调外门杂役弟子陈长生为试药童子,即日赴任。
持此简至百草殿侧院报到。”
落款处盖著一枚灵力印章,形状是一株盛开的灵草……
那是百草殿殿主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