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十到今天十五日,秦若兰再没有露面,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陈长生不焦虑。
因为秦若兰在探脉时的那一闪而过的激动,已经告诉他足够多的资讯。
她在他体内发现了她想要确认的东西。
而一个化神境的长老在发现了“她想要的东西”之后,需要几天时间才做出决定……
这说明这个决定的分量很重,重到需要反复权衡利弊。
她在评估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冒险将一个知道她秘密的杂役弟子留在身边,而不是杀掉。
陈长生等得起。
等待的代价不过是继续劈柴、搬矿、洗衣,以及偶尔挨打。
……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天玄宗内门·丹道殿外廊】
巳时。
陈长生被分配到丹道殿外廊做清扫……
这不是初七的固定清扫日,而是临时加派的活计,丹道殿明日有一场丹道论法会,需要提前清理场地,杂役院抽调了六人前往帮忙。
王三点名时特意把他排了进去。
丹道殿的外廊比静心阁气派得多,白玉石柱、琉璃地砖、两侧花圃中种满了品级不低的灵草,散发著清冽的药香。
陈长生蹲在廊柱旁擦拭石栏,动作缓慢而仔细……
他并不需要擦得多干净……
但每一块石栏的位置都让他能从不同角度观察丹道殿的内部结构。
一群内门弟子从殿内走出,约莫七八人,都穿著品级不低的内门制式道袍,腰间悬著各色玉佩令牌,说笑著沿外廊走来。
他们经过正在擦拭石栏的杂役弟子时,目光甚至没有向下偏移一度,就像经过了一块石头或一截枯木。
陈长生习以为常地站起身,退到廊柱后方让路,低头躬身,标准的杂役避让礼。
但他退得不够快。
走在伫列最后方的一名青年弟子,不知是赶路心急还是心情不好,从廊柱转角处走出时差点撞上正在让路的陈长生,青年弟子脚步一顿,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哪来的杂役?
走路不长眼?”
陈长生立刻低头弯腰,语速极快地赔罪:
“弟子该死,弟子该死,弟子让路让慢了,师兄恕罪!”
青年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腰间破旧的木质令牌和满身补丁的粗布短褐,嘴角牵出一丝不屑。
“练气三层的废物,怎么混进丹道殿来的?”
“回师兄,弟子是杂役院临时抽调来清扫外廊的……”
“我问你怎么混进来的,没问你来干什么。”
青年弟子的声调拔高了半分,前方的几名内门弟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但没有人出声制止,有两个甚至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陈长生将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上胸口。
“师兄教训得是,弟子该罚。”
“教训?”
青年弟子冷笑了一声。
“我教训你做什么,浪费口水。
滚远些,别碍我的路。”
他抬脚迈步准备走过去……
但大概是今天心情格外不好,又或者是陈长生弯腰让路的姿态在他看来不够卑微、不够快,走出两步后,他忽然转回身来,手掌已经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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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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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陈长生的左脸上。
内门弟子虽然修为也不过筑基初期……
但对于一个经脉断裂、灵力为零的练气三层杂役来说,这一巴掌的力度,足以让他整个人踉跄两步撞上廊柱,左脸颊瞬间红肿,嘴角崩裂,一线血丝从唇角渗出来……
顺著下巴滴落在白玉石栏上。
“下次看到内门弟子,十步之外就给我让开,听到没有?”
陈长生扶著廊柱站稳了身体,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血渗进了粗布的纤维里,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渍。
“是,师兄教训得是。”
他低著头说,声音平稳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弟子记住了,十步之外。”
青年弟子“哼”了一声,甩袖转身大步离去,同行的内门弟子们也跟著散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没有同情,只有淡漠和理所当然。
一个杂役弟子被扇一巴掌,在天玄宗内门……
这件事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其馀几名一同来清扫的杂役远远看到了这一幕,没有人走过来,有两个甚至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仿佛怕跟陈长生站得太近会惹祸上身。
只有赵大牛犹豫了一下,小跑著过来扶了他一把。
“长生哥!
你没事吧?
嘴巴都出血了……”
“没事。”
陈长生直起身子,用手背把嘴角残馀的血迹抹干净,然后做了一个让赵大牛心里发酸的动作:他笑了。
那个笑容温顺、谦卑、毫无怨气,像是一条被踢了一脚后仍然摇尾的狗。
“他说得对,是我让路让慢了,下次注意就好了。
大牛,你去忙你的吧,别因为我耽误了活计。”
“你……”
赵大牛看著他那张肿起半边但仍然挂著笑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长生哥,你怎么……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呢?”
陈长生蹲回石栏旁,重新拿起抹布擦拭。
“他是筑基初期,我是练气三层,我就算气炸了又能怎样?
跟他打一架?
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十次。”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怎么不能算了?”
陈长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赵大牛。
“大牛,你在杂役院待了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里你挨过多少次打?”
赵大牛沉默了一会。
“……记不清了。”
“你看,你都记不清了。”
陈长生的笑容里多了一层苦涩……
那层苦涩演得极真。
“在这个地方,被打是常态,不被打才是意外。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活干好,少惹事,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其他的,想多了也没用。”
赵大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沉著脸回去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