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忆碎片中残留的那股、倔强而绝望的情绪来看,这个少年在繁重的杂役劳作之馀,几乎将所有可以利用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天玄宗外门有一部最基础的《聚灵诀》,是公开给所有弟子的入门功法……
原身就靠著这部连正式弟子都不屑修炼的粗浅功法,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吸纳天地灵气,以水磨工夫将自己的修为从练气一层生生磨到了练气三层。
花了整整六年。
同期入门的杂役弟子中,稍有天赋的早已被内门选走,没天赋的要么离开了宗门,要么认命做了一辈子杂役……
只有原身,既不肯认命,又没有认命的资本,就这么悬在最尴尬的位置上……
练气三层的修为在天玄宗连最周边的灵兽都打不过,却足以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真正的修士”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压垮原身的最后一根稻草,似乎发生在昨夜,记忆碎片在这里变得格外模糊且充满痛苦的情绪……
陈长生只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原身不知因何缘故被人重伤,经脉大面积断裂,丹田中仅存的一缕灵气也几近消散……
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将濒死的原身扔进了这间柴房。
没有人来过问,没有人来施救,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弟子的生死,在天玄宗这样的庞然大物中,连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都算不上。
原身大概是在后半夜咽了气,然后,他来了。
陈长生将这些资讯在脑中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细节后,开始进行第一轮分析。
前世的职业习惯让他自动将当前局面拆解成了几个关键要素。
第一,生存环境,天玄宗,中州第一大宗,道盟核心成员……
从原身记忆中的只言片语来看,这是一个修仙者的世界,等级森严、实力为尊,大道崩毁三万年后的末法时代,修炼资源日益匮乏,宗门内部派系林立……
这意味著:规则表面上存在,但实际执行取决于实力,弱者的规则是强者定的,弱者的命是不值钱的。
第二,自身条件,练气三层,经脉断裂,丹田近废,五行驳杂下品灵根,杂役弟子身份,没有师长,没有背景,没有盟友,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资源……
换成前世的商业术语:这是一张资产负债表上负债远超资产的烂账,任何理智的投资人都会选择破产清算。
第三,唯一的变数,是他自己。
一个拥有三十二年现代社会生存经验的灵魂,精通博弈论、人性分析、历史规律推演,被塞进了一个修仙世界最底层的躯壳里。
陈长生缓缓撑起身体,靠坐在墙角……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经脉中残馀的疼痛让他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他大口喘息著,等待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感过去,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扇半掩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是清晨时分那种浅淡的灰蓝。
近处是一排与他所在柴房相似的低矮房舍,黄泥墙、茅草顶,零星几根晾衣绳上挂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房舍之间的泥路上还没有人影,只有角落里一只瘦骨嶙峋的灵猫,蜷在屋檐下打盹……
这便是天玄宗外门杂役弟子的居所,整个宗门最不起眼的角落,灵气稀薄得几乎与凡俗无异。
然而将视线越过这片低矮的屋舍向远方看去,天际线上矗立著一座几乎刺破苍穹的山峰。
那便是天玄宗主峰,天玄峰。
主峰之巍峨壮阔远超陈长生前世见过的任何山川。
峰顶隐没在翻涌的云海之中,偶有几缕金色的朝阳光芒穿透云层洒落,照得半山腰处星罗棋布的殿宇楼阁流光溢彩,隐约可见数道流光在峰峦间穿梭往来。
那是御剑飞行的修士,在这个清晨从容地往返于各峰之间,姿态闲雅如仙,主峰四周还环绕著数座略矮的侧峰。
每一座都云雾缭绕、灵气氤氲,峰上宫殿重重叠叠,瑞鹤盘旋其间。
从这间破败柴房的窗口望过去……
那幅画面美得近乎虚幻,也残忍得近乎讽刺。
陈长生静静地看著那座主峰,看了很久。
晨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将他瘦削苍白的面孔从阴影中一寸寸地照亮……
这张脸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轮廓尚且稚嫩……
但长期的劳作和营养不良让它显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憔悴,唯有一双眼睛,在这张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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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潭见不到底的深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汹涌。
原身的记忆中有恐惧、有绝望、有不甘、有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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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情绪像杂草一样缠绕在每一段记忆碎片上……
陈长生将它们一一辨认,一一剥离,然后放到一边……
这些情绪属于原来的陈长生,属于那个已经死在昨夜的少年……
他继承了这具身体和这个名字……
但他不会继承那些无用的情绪。
他只取有用的东西。
比如对天玄宗地理布局的熟悉,比如对宗门基本规矩的了解,比如那些在杂役生涯中无意间听到、看到的边角资讯,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弟子知道的东西不多……
但“不多”不等于“没有”,前世做商业谘询的经验告诉他:资讯的价值不取决于数量……
而取决于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方式使用。
当然,在那之前,他首先得解决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骨瘦如柴,经脉寸断,丹田近废,离死也许只差一步。
他没有灵丹妙药,没有疗伤秘法,甚至连一碗热粥都没有……
这具身体现在的状况就像一栋被拆掉了承重墙的危楼,随时可能在下一阵微风中轰然坍塌……
他必须在身体彻底崩溃之前找到续命的方法,否则一切谋划都是空谈。
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一个濒死的杂役弟子想要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付出代价的事。
代价是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的。
陈长生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那座巍峨得令人绝望的主峰……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了细小的血痕……
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反而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
晨风从半掩的窗户中吹入,带著三月初春残馀的寒意,拂过他被冷汗浸透的衣衫,激起一阵细密的寒颤。
远处天玄峰上,传来悠远的钟声……
那是宗门每日卯时的报晓钟,浑厚的声波越过千万重殿宇楼阁,传到这片最偏僻的外门杂役区时已经薄弱得像是一声叹息。
陈长生听著那声几不可闻的钟响,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誓。
活下去。
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先活下去。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高优先顺序的念头,其馀的一切,谋划也好、翻盘也好、登上那座主峰也好,都要排在这三个字后面。
他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而是在积蓄……
这具破败的身体需要休息……
而他的大脑需要时间,去消化原身的全部记忆,去梳理每一条可能用得上的资讯,去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之中,找到第一根可以攀附的稻草。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灰尘在窗口透入的晨光中缓慢浮动,几只虫子在干柴堆中窸窸窣窣地爬行。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天玄宗最不起眼的柴房角落里,一个死过一次的灵魂,刚刚完成了他在新世界的第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