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日痕迹-2
“没错,”专家点头,“这说明了史前时代的航海技术和贸易网络,远比我们想像的先进。台湾玉的流通路线,从花莲出发,往西到台湾西部,往南到兰屿、菲律宾,甚至更远的越南、泰国。可以说,几千年前的台湾,就已经是国际贸易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了。”
仓库的灯光下,那些静默的玉器仿佛有了生命。它们见证过数百万年前的地壳变动,经历过几千年前的史前贸易,如今又出现在这个查扣走私文物的现场,等待著被送回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这批货里,两种玉都有?”郭建宏问。
“对,”专家叹了口气,“而且数量都不少。你看这个箱子里,”他打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玉器,“这些明显是台湾玉,有花莲丰田特有的黑色斑点。但旁边那几件,质地纯白,没有杂质,是和阗玉。”
他拿起一件白玉雕件,是一尊观音像,雕工细腻,面容慈悲:“这尊观音,光是用料就价值不菲,加上这种清代宫廷风格的雕刻工艺,保守估计上千万跑不掉。要是流出去了,不只是金钱损失,更是文化资产的流失。”
林世昌默默记录著这些资讯。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专家:“这些玉器的来源,有办法追踪吗?比如说,是从哪里出土的,或者是哪个收藏家的旧藏?”
专家摇摇头:“这就很难了。文物走私最麻烦的就是这个,没有provenance(出处),没有来历证明。我们只能从材质和工艺判断它的大致年代和产地,但要追到具体的来源,几乎不可能。”
“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有相关的文献记载。比如说,如果这些文物曾经出现在某个收藏家的目录里,或者有照片留下来,那就有可能比对出来。”
林世昌和郭建宏对视一眼。航海日志里的记录,阿德嬷给的照片,还有那份“晨曦专案”的文件,也许,那些就是追踪这批文物来源的线索。
夜晚的南部港口有著和北部截然不同的气息。暖热的海风挟带著浓郁的鱼虾味,吹进他们暂居的矮平房。这是一栋上世纪六零年代盖的平房,红砖墙面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斑驳,但屋主阿梅姨显然用心维护,地板和门窗都保养得宜。
林世昌站在后院的晒衣场,看著远处渔船归港的景象。和北部以近海渔业为主不同,南部渔民多半出远海作业,渔获也更为丰富多样。此时正值深海旗鱼进港的季节,码头上人声鼎沸,大型渔船一艘接著一艘靠岸,吊挂起一尾尾硕大的旗鱼。旗鱼属于限时抢购的高价鱼种,来自日本的采购商早已在港边守候,竞相出价。
从他们的位置望去,能清楚看见整个渔港的景象。矮平房坐落在山坡上,前临渔港,后倚山脉,地势让这里成为监视港口活动的绝佳据点。不同于北部渔港的精简俐落,南部渔港仿佛是一座不夜城,即便入夜后依然热闹非凡。
除了旗鱼拍卖会,还有各式海产批发商在港边摆摊,专门收购远洋渔船捕获的鲔鱼、白带鱼等高经济价值的渔获。
“北部渔港的交易卡单纯,”郭建宏小心翼翼端著两碗热粥走到后院,“大多是定点定时的鱼市场拍卖。但南部不一样,很多都是私下交易,特别是那些高单价的渔获。”他用下巴指著远处几艘停泊的大型渔船,“像那些船,表面上是捕鱼,但谁知道他们的货舱里装了什么。”
林世昌接过热粥,香甜的鱼肉和姜丝的气味在夜风中飘散。阿梅姨特地教他们煮这道在地小吃,虱目鱼粥,用料简单却格外温暖。
“所以走私集团才会选择在南部港口活动,”他若有所思地说,“这里的交易模式更灵活,也更难追查。”
平房的红瓦屋顶上,一只夜鹭停了下来,发出低沉的鸣叫。远处的港口依然灯火通明,渔获交易的喧嚣声一波接著一波传来。这座临时的居所,或许比他们想像的更适合进行秘密调查。而此刻,他们都在想著那本航海日志里记载的秘密,以及那些暗藏在渔港繁忙表象下的蛛丝马迹。
“我来炒个菜吧。”林世昌主动说。自从和郭建宏开始同居式的调查生活,他一直在努力学习下厨。
“你确定?”郭建宏笑道,眼睛里闪著调皮的光,“上次你煮的鱼汤,连阿德嬷都说像在喝海水。”
“喂!”林世昌瞟了他一眼,假装生气,“那是煮汤,炒菜我可是进步很多了。”
看著林世昌笨拙地处理食材,郭建宏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个平时冷静自持、雅正端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警察,在厨房里竟然会露出如此可爱的一面,葱切得有长有短,蒜头拍得稀巴烂,连拿锅铲的姿势都像在握警棍。
但郭建宏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林世昌站著的姿势有点怪,身体重心偏向左脚,右脚微微悬空,偶尔还会轻轻颤一下。
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林世昌手里的菜刀。
“我来啦,”他说,“你伫边仔看就好。”
“我可以——”
“你的跤,”郭建宏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林世昌的右腿,“已经徛遮久啊,莫阁勉强。”
林世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重心移回右脚,却被郭建宏伸手按住肩膀。
“我看著矣,”郭建宏的声音放轻了,那双眼睛直直看著他,“你规个重心拢伫倒爿,跤应该开始痛矣喔?”
“还好啦,”林世昌试图轻描淡写,“只是站久了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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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物叫做还好?”郭建宏皱眉,“你彼枪伤三个月尔,医生讲爱休困,你哪都无咧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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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昌张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站了很久,右腿从脚踝到膝盖都隐隐发酸发疼,但他不想让郭建宏担心,他们还有太多事要做,不能因为他这点小毛病耽误。
“你听我讲,”郭建宏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但眼神还是很认真,“以后厨房的事,我来就好。你若是想食啥,共我讲,我煮予你食。”
“这样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郭建宏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我这是欲抓住你的胃,予你离袂开我。”
林世昌愣住。
郭建宏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开始俐落地切菜,刀工又快又稳,葱段切得整整齐齐。但林世昌看见他的耳根,慢慢泛红。
“你??”林世昌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按怎?”郭建宏头也不回,但耳朵更红了。
林世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双明明在害羞却硬要装没事的手,看著那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突然忍不住笑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那你想要抓住我的胃,得拿出真功夫才行。”
“你放心啦,”郭建宏回头瞟了他一眼,嘴角藏不住笑意,“阮阿爸留落来的不但有一只船,阁有几落手好料理,保证予你食甲离袂开我。”
林世昌没有再坚持,他靠在厨房门边,看著郭建宏的背影。
油烟升腾,锅铲碰撞,那些日常的声音在夜晚的平房里显得格外温暖。郭建宏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下油、爆香、翻炒,每一样都恰到好处。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黝黑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
林世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确实,站著的时候会痛,但此刻那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人注意到了。
有人比他更在意他的伤。
“昌哥,”郭建宏突然开口,没有回头,“你会晓得无?”
“什么?”
“我真正足欢喜,这马会当佮你做伙。”
林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个背影,看著那双忙碌的手,看著灶火在对方脸上跳动的光影。
“我也是,”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很高兴。”
两个大男人,就在心热脑热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对了,”郭建宏一边翻炒,一边说,“我佮你讲,阿梅姨今仔日共我讲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林世昌扬起眉梢,语调也提高几度。
“伊讲最近定定看著一些生份人咧打听古物的事。毋是一般仔收藏家,看起来较像??”
“军方的人?”林世昌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按怎知影?”郭建宏相当意外,转头看著他。
“因为我今天也发现了一些线索。”林世昌放下手里的水杯,走回房间,从公事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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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要开始认真查案(和谈恋爱惹